《一梦华胥》一炁

25、身份 谢

　　谢落梧在铁门前静立片刻，细细回想着第一次同钟期说话的细节。

　　钟期说话的方式明显带着现代人的浮夸，这也是她迅速确认钟期身份的原因。

　　想当初璟王府众人之所以确定钟期得了疯病，说话的用词和语气占了极大原因。

　　如今，谢落梧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判断出，门后的人不像是钟期。

　　同她一门之隔的空间，不一定只关了钟期一个人，如若有另一个人也一直关在这下面……

　　“你快开门啊。”门口的人开始催促，声音里渐渐升起不耐。

　　谢落梧揉了揉鼻子，将铁锈味和潮湿气味逐渐驱散了些，她越发冷静了。

　　压低声音，对门后的男人叹道：“我没有找到你说的钥匙啊。”

　　门后的男人呼吸一滞，双拳握紧，死死压住爆发的情绪，可声音却压抑地颤抖，“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听得很清楚，李四进来送饭时，身上分明有钥匙。他……他他锁上铁门，钥匙碰撞发响，随后便没了声音，他不可能把钥匙带走。钥匙一定在附近，你快些找啊！”

　　谢落梧心冷下来，她已经可以确定，门后的人绝不是钟期。倘若这些细节钟期能发现，他一定会在她第一次来时告诉她。

　　谁在冒充钟期？

　　谢落梧的冷汗骤然落下，钟期是不是已经死了？如果钟期死了，那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岂不是在浪费时间？

　　她不甘的咬了咬牙，耐着性子道：“别着急，我好像在上面看见一串钥匙，我现在就去找。”

　　“等等！不要走！”门后的声音有些惊慌。

　　谢落梧故意开口道：“钟期，你是钟期吗？你的声音好像不对劲。”

　　门后的人顿了顿，“我是钟期，我等你。”

　　那声音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一股阴森感。

　　谢落梧吓得心脏乱跳，额头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不行，她不能直接开门，门后的人现在情绪有些失控，她也不敢赌彼此的武力值。

　　她将楼梯两侧的烛台依次点亮，一阵刺鼻的蜡油气味，好似通道里都暖和起来。

　　她缓缓走回卧室，却没有将地牢的通道关上，而是举着烛台进了书房。

　　她救人心切，可也没必要去犯没必要犯的错。

　　待谢落梧重新站在书案前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走到书架旁，从中抽出一堆杂书摞在一起，随后将烛台扔在上面。

　　顷刻间火光四起，火势在书房里迅速蔓延开来。

　　谢落梧被火烤得后退两步，随即挠乱头发，提着裙子跑到书房门口，放声大喊起来。

　　“来人啊！有刺客！刺客放火啦！”

　　尖锐的声音刺破宁静的夜，守在书院旁的侍卫本就心惊胆战，听见声音登时看过来。

　　那四人一见火光冲天，两人冲进来查看情况，另两人前往二院组织人手救火。

　　两名侍卫刚冲进书房，见火势尚在可控范围内，微微松了一口气。

　　此时二院的下人也聚拢过来，慌张救火。

　　谢落梧见书院此时已乱作一团，当即抓住门口的两名侍卫，急道：“救命！救命啊！”

　　侍卫忙问谢落梧：“哪里有刺客？”

　　谢落梧一边指向卧室，结结巴巴喊道：“那、那里，他逃进了那扇门！他手里拿着刀！”

　　两名侍卫顿了顿，他们虽日日值守书院大门，可书房几乎没进过，更不用说书房中的小门。

　　谢落梧见他们有所迟疑，立刻推搡道：“都什么时候了，如今你们还看不清形势，有人要陷害璟王府啊！亏你们成天看门，竟连刺客进来了都不知道。”

　　两名侍卫诚惶诚恐地提着长枪走进小门，一进门，两人都愣在原地。

　　只见门后是一间布置考究的卧室，虽然精美，却没有藏人的地方。

　　谢落梧恨得咬牙，那么大一个地牢的入口，这两个人难不成是个瞎子。

　　眼看火势已渐渐被控制，不少下人朝着这里看过来，她急得顿了顿足，伸手猛地一指，“跑进去了，哎呀——在那里！在那里啊！”

　　她藏在一名侍卫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给他们指方向。

　　两名侍卫顺着谢落梧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看见一道漆黑的通道，竟是一间地牢。

　　早就听说璟王府在建设时，便布置了一栋地牢，那些个失踪的下人，偶尔还有来做客的官员，不少都关在其中。

　　可毕竟是传闻，谁也没有细想，如今竟亲眼看见秘密，豆大的冷汗瞬间滴落。

　　谢落梧在背后推了一把：“他下去了！快过去啊！他要躲在这里杀璟王！”

　　两名侍卫拎着长枪，硬着头皮走进甬道。

　　谢落梧怕他们反应过来，不住地在背后推搡，待到了最底部，更是快言快语道：“快看！看——钥匙还在锁头上面，那名刺客还没来得及拔下来！”

　　一名侍卫将长枪横出，将手放在钥匙上。

　　谢落梧后退两步，又担心门后的人太过凶恶，便压低声音警告道：“他手里有武器，小心点！”

　　只听“咔哒——”一声，沉重的锁头落在地上，门也被瞬间推开。

　　原本气氛便有些紧张，如今到了这甬道之中，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当锁落地时，一把尖刀猛地刺了出来。

　　看样子门后的人准备下死手，只可惜站在门口的人不是他想象中的瘦弱姑娘，而是两名身穿盔甲的侍卫。

　　这两名侍卫人高马大不说，还都拎着长枪。他一击不中，再也没了第二次机会。

　　“铛——”的一声，男人手中的匕首扎在长枪上，震得他手腕发麻，匕首也掉在地上。

　　眼看着那名侍卫提起长枪便要刺下去，谢落梧慌张喊道：“活捉，活捉了他，璟王有命，要活捉这刺客。”

　　两名侍卫一拥而上，走进地牢将那男人绑了出来。侍卫表情扭曲成一团，恨不得同那男人隔个三五米。

　　谢落梧初时还好奇这几名侍卫的表情，尔后便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那味道好似屎尿发酵一般，又好似无数虫子被碾碎成液体，又沤烂一般。

　　她忍着心底的干呕，死死捏住鼻子，这才将手中的烛台朝前递了递。

　　昏黄的烛火下，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头发打结成绺，胡须更是长过脖子，整个人已看不清面目，更看不出年龄。

　　只是那双眼黑白分明，满是愤怒和怨恨。

　　他被那烛台晃了眼睛，却硬撑着瞪大眼，向谢落梧怒道：“楚流璟！我一定杀了你！”

　　谢落梧随口接道：“好好好，随便你杀，你先冷静冷静，我有话问你。”

　　那男人一愣，连忙侧了侧头，等眼睛适应光线时，却看见一名弱不禁风的女子。

　　女子姿容艳丽的如同女鬼，像一朵妖异的花。

　　谢落梧被他盯得心中发毛，忙不迭后退了几步。

　　那男人愣愣的望着她，随后竟露出一个笑容来，“晚禾，竟然是你，你长大了？你你……”

　　他踉跄向前两步，被两个侍卫死死架住肩膀，“给我老实点！”

　　男人歉疚地看着谢落梧，“晚禾，我方才不知道来人是你，我吓到你了。”

　　谢落梧到了此时此刻，才能算得上是被吓到。

　　宋晚禾平日里不喜和人来往，能记住她长相的人，不是皇亲便是国戚，那这个被楚流璟锁在地牢里的人，究竟是谁？

　　两位侍卫也起了疑惑心，“谢姑娘……这是刺客吗？”

　　谢落梧点了点头，“是。”

　　“那要如何处置？”

　　谢落梧自然想把这人扔回地牢，他本就是计划之外跳出来的人物，现在害得她连钟期的面都没见到……

　　只是听这地牢里一片死寂，显然没有别的人在，那钟期是死是活，更是令她捉摸不定。

　　“把他扔到柴房里锁起来，等璟王回来再做处置。”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抓我！”男人情绪激动，又开始挣扎起来。

　　谢落梧想着书房内的火势大抵已被控制，如今整个璟王府人心惶惶，万一再出变故，怕是再难找到救人的机会。

　　她咬了咬牙，将烛台挂上墙，扬手给了那男人一巴掌。

　　男人动作一顿，随即冷笑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还敢打我。”

　　谢落梧挥了挥手，“聒噪，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押到柴房去。”

　　那两名侍卫却在盯着她看。

　　谢落梧心头一惊，知道这些侍卫常年同李四混在一起，自是有一定的判断力，如今他们怕是已经反应过来，中了她的计。

　　毕竟，没有刺客会是这种灰头土脸的流浪汉打扮。加之平日里李四三令五申不许旁人入内，这两个侍卫约莫也能猜出来，这名流浪汉身份不一般。

　　两名侍卫仍旧防备地看着谢落梧。

　　谢落梧不愿再僵持下去，硬着头皮扯住流浪汉的头发，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流浪汉眼里一片死灰，绝望地看向谢落梧。

　　“你怎么知道我是宋晚禾？你是谁派来的刺客？”

　　她看见两滴浊泪从男人眼里淌下，“晚禾，你小时候最喜欢我，明明我……你喜欢和我，还有月儿一起玩，你忘了吗？可后来你不爱到宫里去，逢年过节，我都去你家给你买最爱吃的牛乳酥。i怎么能忘了我，我在姑——”

　　谢落梧一巴掌打了过去，“好啊！原来是东宫的刺客！还不快把他带到柴房去！”

　　那两个侍卫也吓得脸色发白，他们虽能猜到这人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这人身份会这么不一般。

　　谢落梧也不敢耽搁，同那两名侍卫一起走出地牢。

　　可在他们架着男人走出书房的刹那，男人竟浑身发抖，闷声痛哭起来。

　　他淋着月光，泣不成声。

　　谢落梧屏住呼吸，只感到心脏越跳越快，她好像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了。

　　他是个死人，早就死在楚流璟刀下的人。

　　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她要立刻下去找钟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