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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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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馆的西洋座钟敲响凌晨三点时,程景明踹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檀木匣大敞着躺在书桌上,布防图不翼而飞,只剩几缕绢布纤维勾在锁扣处。程世勋正在烧文件,火光映着他阴沉的脸。
"逆子!"他甩手一耳光,"知道那东西值多少条人命吗?"
程景明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血腥味在口腔漫开:"每条命值多少大洋?父亲明码标价?"
窗外闪过车灯,日本军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程景明突然笑了:"您的主子来兴师问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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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带抽在背上时,程景明数着书房墙上的字画。
"说!"程世勋的咆哮混着皮带破空声,"那戏子把你迷成什么样!"
第三下抽在旧伤上,程景明眼前发黑。他盯着《富春山居图》的赝品,想起沈砚秋说过这画真迹在故宫——而父亲正打算把故宫文物卖给日本人。
"您书房暗格,"他喘着气说,"第三层右侧有本《论语》。"
程世勋僵住了。那是他藏密账的地方。
"第137页,"程景明吐掉血沫,"昭和十二年六月,收横滨正金银行汇票三张。"他慢慢站起来,"要我继续背吗?父亲。"
皮带当啷落地。程世勋倒退两步,像看见恶鬼:"你...什么时候..."
"去年重阳。"程景明解开血迹斑斑的衬衫,"您喝醉那晚。"
他转身时,露出腰侧还未愈合的枪伤。程世勋瞳孔骤缩——那分明是毛瑟枪的贯穿伤,和东交民巷死去的日本军官配枪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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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姐带着日本兵闯进来时,程景明正给自己倒白兰地。
"程伯伯!"她粉色洋装裙摆扫过门槛,"景明哥肯定是被□□胁迫的!"
程景明晃着酒杯轻笑:"李小姐日语说得真好。"
"你胡说什么!"
"横滨腔的弹舌音,"他抿了口酒,"没在早稻田待过三年学不来。"
日本军官突然拔刀抵住他咽喉。程景明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在刀锋上滚动:"杀了我,谁给你们译密电码?"
他从怀表暗格抽出张字条——是沈砚秋那晚在后台塞给他的,写着串数字。
"令尊的账本密码。"军官收刀入鞘,"程少爷要什么?"
"两条路。"程景明直视父亲惨白的脸,"一,我现在烧了账本,您继续当商会副会长。"
他点燃火柴,靠近书桌:"二,我带着账本去特务处,明早《申报》头条会是——"
"程世勋通敌卖国,其子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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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祠堂比冰窖还冷。
程景明跪在祖宗牌位前,背后鞭伤结了层薄霜。管家偷偷塞来的馒头冻硬了,他掰碎喂给梁上燕子。
"少爷..."老管家欲言又止,"老爷说...您若签了这份声明..."
声明写着"与戏子沈砚秋断绝往来,并指认其□□身份"。程景明沾血的手指在"程景明"三字上顿了顿,突然划掉重写——
"程世勋长子景明,自愿出继四房。"
钢笔尖划破宣纸,像子弹穿透绢帛。
"告诉父亲,"他把声明折成纸飞机,"我母亲姓周,不姓李。"
纸飞机穿过祠堂天井,落在枯荷残叶间。程景明想起十岁那年,母亲投井前也折过这样的纸飞机——那天父亲刚娶了二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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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点,程景明拎着核桃酥站在监狱门口。
看守嚼着他送的哈德门香烟:"程少爷,沈老板昨儿半夜就转移了。"
"去哪?"
"说不准。"看守压低声音,"李厅长亲自提的人,往码头方向..."
怀表指针突然变得沉重。程景明摸出最后两块大洋塞过去:"他留话了吗?"
看守掏出口琴——是程景明落在广和楼的那支。
"沈老板就吹了段曲子。"看守笨拙地模仿,"滴答滴答的,像电报..."
程景明突然抢过口琴。金属贴唇的瞬间,他尝到铁锈味——是莫尔斯码。
"别来有叛徒"
核桃酥油纸包在掌心攥出褶皱。程景明转身时,看见街角闪过孔雀蓝的衣角——是那日沈砚秋顺走的剑穗,如今系在一个报童手腕上。
报童塞给他字条就跑。展开是熟悉的笔迹:
"今晚亥时乱葬岗"
落款画着枚虚拟的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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