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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东交民巷的夜雾沾着铁锈味。

      程景明数到第七根电线杆时,怀表指针刚好指向亥时。7号是栋巴洛克式洋楼,铸铁栏杆上爬满枯藤,二楼窗口透出煤油灯的暖光,在雾气中晕开如血渍。

      他摸了下西装内袋——勃朗宁的保险这次记得打开了。

      "迟了三分钟。"

      沈砚秋的声音从身后梧桐树上飘下来。程景明抬头,看见他蹲在树杈间,黑衣黑裤像只夜枭,唯有腰间一抹孔雀蓝——是那日顺走的剑穗。

      "爬树也是戏班子教的?"程景明刚说完,沈砚秋就轻盈跃下,落地时带落几片枯叶。

      "呼吸。"沈砚秋突然贴到他耳畔,"你紧张得像第一次登台。"

      温热手掌覆上他后背,程景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肌肉绷得发疼。沈砚秋的指尖顺着脊椎滑下,在第三节脊骨处轻轻一按——

      "这里,"他低笑,"藏着枪?"

      程景明喉结滚动:"你约我来..."

      "嘘。"

      沈砚秋猛地把人拽进阴影。街角传来皮靴踏地的声响,四五个日本军官晃着手电筒经过,光束扫过他们藏身的树丛。程景明屏住呼吸,沈砚秋的胸膛紧贴着他后背,心跳平稳得令人发指。

      军官们停在7号门前,领头的用日语说了句什么,笑声刺耳。

      "今晚的交易对象。"沈砚秋的唇几乎贴上他耳廓,"令尊的老朋友。"

      --
      程景明从不知道洋楼地下室能这么冷。

      沈砚秋撬开侧窗铁栅时,霜花簌簌落在他们肩头。通风管道窄得只能爬行,程景明的西装扣刮擦着铁皮,发出细碎声响。

      "脱了。"沈砚秋头也不回地命令。

      "什么?"

      "外套。"

      程景明刚解开扣子,就听见下方传来日语对话。通风口缝隙透出光亮,他眯起眼——

      父亲正把檀木匣推给日本军官,匣中躺着卷泛黄的绢布。军官展开时,程景明看清了:是北平布防图的局部,上面用朱砂标着军火库位置。

      "程世勋!"他突然要往下跳,被沈砚秋一把按住。

      通风管震颤起来。下方有人警觉地抬头,手电光柱直射上来。沈砚秋猛地扯过程景明,两人在狭窄管道里翻滚,子弹"砰砰"击穿铁皮,擦出刺目火花。

      "走!"

      沈砚秋踹开通风口盖板。他们跌进储藏室时,程景明的衬衫已被铁皮划破,腰侧渗出血痕。沈砚秋舔掉指尖沾的血,突然皱眉:"你中弹了?"

      "刮伤。"程景明喘着气掏枪,"那是我父亲!他怎么能——"

      沈砚秋的吻堵住了他后半句话。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薄荷糖的凉,一触即分。程景明愣神的刹那,沈砚秋已经卸了他勃朗宁的弹匣:"枪里就三发子弹,程少爷打算演什么英雄戏码?"

      储藏室外脚步声逼近。沈砚秋从靴筒抽出把匕首塞给他:"待会跟紧我。"

      "你早就知道。"程景明声音发颤,"所以才接近我?"

      沈砚秋转身时,孔雀蓝剑穗扫过他手腕:"现在知道了。"

      枪战爆发得像场荒诞剧。

      沈砚秋踹开储藏室门的瞬间,程景明看清了他袖中滑出的物件——不是匕首,而是根钢丝,在灯光下泛着阴冷的银。

      第一个日本兵喉间喷出血雾时,程景明才发现那钢丝两端缀着铅块,甩动时像戏台上的水袖,却致命百倍。

      "左边!"

      程景明下意识举枪。子弹穿透某个军官的膝盖,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父亲和其余人已不见踪影,地下室里只剩血腥味和弹壳落地的脆响。

      沈砚秋的身影在枪火中时隐时现,像台上演《三岔口》的武生。有个日本兵从背后扑来,程景明掷出匕首——

      刀锋扎进对方眼窝的触感,让他想起剑桥解剖课上的牛眼标本。

      "小心!"

      沈砚秋突然撞开他。程景明摔在文件柜旁,眼睁睁看着子弹穿透沈砚秋左肩,鲜血溅上他雪白的衬衫前襟,像极了广和楼那日打翻的胭脂。

      "砚秋!"

      回应他的是三声连贯的枪响——沈砚秋右手持枪,左手仍缠着那根染血的钢丝。三个日本兵接连倒地,枪枪命中眉心。

      "走。"沈砚秋拽起他,"后门。"

      程景明摸到他后背一片湿热。沈砚秋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黏在脊梁骨上,像褪了一半的戏服。

      --
      他们跳进护城河时,追兵的子弹打碎了水面月光。

      程景明拖着沈砚秋游到对岸,两人湿淋淋地跌进芦苇丛。沈砚秋的呼吸越来越浅,左手仍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布防图。

      "为什么..."程景明撕开衬衫给他包扎,"不早告诉我?"

      沈砚秋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告诉你...我是共产党?"

      "告诉我父亲是汉奸!"

      芦苇在风中低伏,远处传来警笛声。沈砚秋突然抬手抚过程景明下巴的血迹:"现在你知道了。"

      他的指尖比河水还冷。程景明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枪茧:"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沈砚秋咳嗽着,血沫溢出唇角,"比如..."

      一枚子弹突然擦过芦苇,击碎了下半句话。

      ---

      程景明踹开广和楼后台门时,值班的学徒吓掉了茶壶。

      "纱布!烧酒!"他把沈砚秋平放在妆台前,"再去圣玛丽医院找马修医生,就说程少爷要磺胺!"

      铜镜映出沈砚秋惨白的脸,胭脂早已被河水冲净。程景明剪开他衬衫时,发现旧伤叠着新伤,左肩的弹孔还在渗血。

      "抽屉..."沈砚秋虚弱地指妆台,"紫色盒子..."

      盒里是支注射器和几支玻璃安瓿。程景明敲开针剂时,沈砚秋已经自己咬住了皮带。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脖颈暴起青筋,却一声不吭。

      "吗啡?"程景明按住他发抖的手腕。

      "肾上腺素。"沈砚秋的瞳孔开始扩散,"够我再撑..."

      话音未落,前门传来砸门声。日本兵的吼叫夹杂着李小姐尖细的嗓音:"沈砚秋!你逃不掉!"

      程景明抄起妆凳砸开后窗:"走!"

      沈砚秋却摸出那份染血的布防图塞进他怀里:"你去。"

      "什么?"

      "程世勋的儿子突然出现在□□据点,"沈砚秋用带血的手指抚过他脸颊,"多好的投名状。"

      后窗被撞开的巨响中,程景明感到唇上掠过温软触感——沈砚秋的吻带着血腥和苦药味,比薄荷糖真实百倍。

      "明天来探监。"他被推出窗外时,听见沈砚秋最后的话,"记得带核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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