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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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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月光是蓝色的。
程景明踩着枯骨前行,腐土在军靴下发出细碎声响。三小时前,他用父亲书房的密令调走了码头守军,现在怀里还揣着那张盖有程世勋私章的假手谕——墨迹未干,像他尚未结痂的背伤。
"砚秋?"
没有回应。只有夜枭在秃树枝头怪笑,像极了广和楼里喝倒彩的看客。
他摸出怀表——23:15,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砚秋从不会迟到。
除非...
"砰!"
枪声惊飞夜枭。程景明扑向声源,靴底碾碎的头骨发出脆响。前方歪斜的墓碑旁,有人正艰难地支起身子——
沈砚秋的白衬衫几乎被血浸透,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他右手握着把空枪,脚边躺着个穿日本军服的男人,太阳穴一个黑洞洞的枪眼。
"迟了...十五分钟..."沈砚秋喘息着,唇角却扬起,"核桃酥呢?"
程景明单膝跪地,颤抖的手抚上他脸颊。沈砚秋的皮肤烫得吓人,眼下青黑一片,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将熄的炭火里最后两粒火星。
"李厅长的人...马上到..."沈砚秋突然抓住他衣领,"你该去码头..."
"闭嘴。"程景明撕开衬衫下摆给他包扎,"我背你走。"
沈砚秋笑了。他染血的指尖划过程景明眉骨:"小少爷...背过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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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躲进废弃的义庄。
程景明踹开腐朽的棺木,把沈砚秋放在还算干燥的草席上。月光从破瓦缝漏下,照见沈砚秋左腿的枪伤——子弹还卡在胫骨里,伤口已经发黑。
"吗啡。"沈砚秋指自己腰带暗袋,"两支...全打上..."
程景明翻出针剂时,发现其中一支安瓿已经空了。
"砚秋..."他声音发颤,"你打了多少?"
沈砚秋没有回答。他正用匕首削棺木碎片,动作稳得不像重伤之人:"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儿吗?"
刀尖挑起块碎木,他轻轻一抛——木块击中房梁悬挂的铜铃。积灰簌簌落下,露出铃身刻着的"周"字。
程景明瞳孔骤缩。这是他母亲的姓氏。
"民国...十五年..."沈砚秋喘息着绑紧止血带,"你母亲...不是投井..."
子弹穿透窗纸的尖啸打断了他。程景明扑倒沈砚秋的瞬间,义庄木门被踹开,手电光柱如刀刺来。
"程少爷好雅兴。"李小姐的皮鞋踩在门槛上,"给姘头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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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朗宁只剩两发子弹。
程景明把沈砚秋护在身后,枪口对准李小姐眉心:"家父知道您深夜追捕程家人吗?"
"程世勋?"李小姐咯咯笑着,"正在特务处...写认罪书呢。"她突然掀开外套——腰间绑着炸药,"沈砚秋...把布防图交出来..."
沈砚秋咳嗽着撑起身子:"你过来...我给你..."
程景明想阻拦,却被沈砚秋冰凉的指尖划过手腕——是莫尔斯码。
"数到三"
"一..."沈砚秋虚弱地招手,"二..."
李小姐刚俯身,沈砚秋突然暴起!他袖中钢丝如银蛇出洞,瞬间缠住她脖颈。程景明同时开枪,击毙了举枪的随从。
"三。"沈砚秋在她耳边轻语,猛地收紧钢丝。
李小姐的指甲在沈砚秋手臂抓出血痕,炸药遥控器当啷落地。程景明冲上去补枪,却见沈砚秋摇头:"子弹...省着..."
钢丝勒进皮肉的闷响中,程景明恍惚想起剑桥的生物课——蛇类绞杀猎物时,也是这样优雅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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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程景明包扎着沈砚秋重新崩裂的伤口,"怎么死的?"
沈砚秋靠在棺木上,吗啡让他瞳孔涣散:"她...发现程世勋卖文物...被推下井..."他摸索着从鞋底抽出张泛黄照片,"你周岁...她抱着你...在周家老宅..."
照片上的婴孩戴着长命锁,锁上刻着"明月照大江"——程景明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出自这句诗。
"周家..."他声音嘶哑,"是..."
"你外祖父...周仲安..."沈砚秋的呼吸越来越弱,"我上级..."
怀表突然从程景明口袋滑落,表盖弹开的瞬间,他看清了祖父刻意藏起的机芯刻字——*"赠仲安兄愿山河无恙"
所有碎片终于拼合:
- 祖父为何坚持送他去英国
- 母亲井边的纸飞机
- 沈砚秋为何选中他
"砚秋..."程景明哽咽着抱起他,"我们回家..."
沈砚秋却摇头。他颤抖的手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纹着的数字——19491001
"如果...我活不到那天..."他抓住程景明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替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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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程景明独自站在周家老宅废墟前。
怀表里多了张新照片:沈砚秋在昏迷前被他偷拍的侧脸,睫毛在惨白脸颊投下蝶翅般的影。背面是程景明刚写下的日期:19490930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北平即将解放。他摸出口琴吹了段《牡丹亭》——荒腔走板,像极了沈砚秋总嘲笑他的那样。
风吹散晨雾,露出废墟间一株野山茶。程景明突然想起义庄地上那滩血——沈砚秋被担架抬走时,指尖还固执地指向南方。
他蹲下身,在茶花下挖出个铁盒。里面是把钥匙和字条:
"广和楼地下室第三根柱"
字迹晕染开,像被泪水打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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