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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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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明翻过后院矮墙时,惊飞了一树麻雀。
月光把青砖地照得发蓝,他躲过巡夜家丁,靴底碾到个硬物——是半截烟蒂,滤嘴处沾着淡淡胭脂。
"沈老板好雅兴。"他对着黑黢黢的紫藤架低语。
"嘘。"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他的嘴。沈砚秋的体温透过单薄绸衫传来,比月光还凉。程景明后颈汗毛直立,他竟没听见这人靠近的脚步声。
"带路。"沈砚秋松开手,指尖在他掌心划了道弧,"别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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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三楼常年锁着,程景明却有一把钥匙。
"你家的禁书,"沈砚秋抚过烫金书脊,"就藏这些?"
檀木匣里躺着本《金瓶梅》插图册,程景明十五岁就偷看过了。他故意翻开一页春宫:"沈老板想学这个?"
沈砚秋冷笑,突然从《资治通鉴》封皮里抽出一沓文件——是程父与日本商会的密约,末尾盖着鲜红的私章。
"令尊的字,"他抖了抖纸张,"写得比戏本子还精彩。"
程景明心脏狂跳。父亲上个月确实频繁会见日商,但书房向来上锁...
"你什么时候..."
"上上周唱堂会。"沈砚秋把文件塞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在台上收水袖,"程少爷,令尊卖的可不只是丝绸。"
窗外传来脚步声。沈砚秋猛地吹灭蜡烛,把程景明推进书架夹角。两人胸口相贴,程景明闻到他衣领间的硝石味,混着广和楼后台的鸭蛋粉香。
"呼吸太重。"沈砚秋耳语,拇指按在他喉结上,"像这样。"
他示范着放缓呼吸,湿热气息拂过程景明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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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夜人走远后,程景明发现自己的怀表不见了。
"找这个?"沈砚秋晃了晃鎏金表链,"齿轮挺特别。"
那是祖父改装的瑞士机芯,齿轮组能拆作六份。程景明扑过去抢,却被沈砚秋一个旋身避开。戏子的腰肢软得惊人,月光下像条银白的鳗。
"还我!"
"拿秘密来换。"沈砚秋背靠窗棂,"程少爷为何假装不懂枪伤?"
程景明僵住。他在后台确实撒了谎——那道伤口分明是毛瑟枪近距离擦伤,他在德国夏令营见过。
"你翻我房间。"他咬牙。
"彼此彼此。"沈砚秋抛还怀表,"你枕头下的勃朗宁,保险都没开。"
表盖弹开的瞬间,程景明看清里面多了张字条:
明晚亥时东交民巷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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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程景明在卧室拆解怀表。
齿轮组第三枚齿上缠着根发丝——沈砚秋留下的。他用镊子取下,发现发丝末端打着特殊的结,像某种密码。
书桌抽屉深处有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他翻到第十八首,对照发丝打结的位置...
"Sonnet 18..."铅笔尖在纸上戳出小洞,"Line 5..."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摧折五月的娇蕊)
程景明突然想起沈砚秋腰间的伤——那不是子弹擦痕,是刑讯留下的鞭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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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管家敲门:"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
李厅长千金坐在檀木椅上,巴黎最新款的洋装裙摆铺开如伞盖。她小指翘着端起茶盏:"程公子也听戏?"
"偶尔。"程景明瞥见窗外——广和楼的学徒正往后门送戏箱,领头那人背影清瘦如竹。
李小姐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沈砚秋是..."
她拇指在桌面画了个镰刀斧头。
程景明手中的茶盏突然倾斜,滚茶泼在对方蕾丝手套上。
"抱歉。"他微笑,"手滑。"
窗外,沈砚秋似有所觉地回头。晨雾中两人目光相接,戏子朝他做了个虚拟的扶眼镜动作——就像初见时那样。
程景明突然明白了那个密码的含义。
五月的狂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