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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程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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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明摔了茶盏。
广和楼二楼雅座,青瓷盖碗在描金地砖上碎成三瓣,碧螺春泼了他一裤脚。台上虞姬正唱到"贱妾何聊生",水袖翻飞间,那双含情目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方向。
"程少爷烫着了?"管家慌忙掏手帕。
程景明摆摆手,眼睛仍盯着戏台。虞姬的剑穗是罕见的孔雀蓝,随旋转划出流光,像伦敦泰晤士河上的夜航船灯。留学五年,他竟不知北平戏园子里藏着这样的绝色。
"那是谁?"他指着已倒在台上的虞姬。
班主凑过来谄笑:"沈砚秋沈老板,咱们广和楼的台柱子。程少爷若喜欢,改日..."
"不必改日。"程景明摸出怀表看了眼,"现在就去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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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的门缝漏出一线暖黄。
程景明刚要叩门,就听见里面"咣当"一声响,像铜盆砸地。接着是压抑的闷哼,和布料撕裂的细碎声响。
"沈老板?"他推开门。
镜前煤气灯下,沈砚秋正用牙咬着绷带往左臂上缠。月白中衣半褪,露出肩胛处一道狰狞伤口,血顺着肘弯滴进妆台的鸭蛋粉盒里,把雪白的粉染成淡红。
两人在镜中对视,沈砚秋先笑了:"程少爷走错地方了?"
他唇上胭脂未卸,笑起来像抹了血。程景明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茧,小指指甲留得极长——听留法的同学说过,这是老派戏子用来挑胭脂的。
"你受伤了。"程景明反手锁上门。
沈砚秋慢条斯理系好衣带:"赌钱输了,挨顿揍而已。"
程景明盯着他衣领沾的血。那血迹边缘发黑,分明是枪伤擦痕。他在剑桥击剑社见过类似的伤——当对手的佩剑折断时,飞溅的金属片就会造成这种撕裂伤。
"巧了。"他脱下西装外套,"我在圣玛丽医院做过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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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的皮肤比想象中凉。
程景明蘸着酒精棉擦拭伤口时,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在细微颤抖。妆台抽屉里有磺胺粉,却藏在最底层,上面压着三四盒不同色号的胭脂。
"沈老板的化妆品挺特别。"他故意晃了晃药瓶。
沈砚秋突然抓住他手腕。那只手看似纤瘦,力道却大得惊人:"程少爷。"他凑近时带着沉香味,"在西洋,随便翻别人东西要挨枪子儿的。"
程景明闻到了火药味。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气息,混在沉水香里,像雪地下的铁锈。他目光扫过妆台——铜镜角度微妙地偏转着,正好能照到门外动静。
"在英国我们有个说法。"程景明突然用镊子夹出伤口里的布屑,"叫'阁楼上的疯女人'。"
沈砚秋疼得吸气:"什么意思?"
"越漂亮的,越危险。"
绷带缠到第三圈时,后台突然传来嘈杂。沈砚秋猛地按住程景明的手,两人同时屏息。外面有人用日语高声呼喝,接着是箱笼翻倒的巨响。
"日本商会的人。"沈砚秋耳语时热气拂过程景明耳垂,"来收保护费的。"
程景明感觉后腰被什么硬物抵住——是沈砚秋从枕下摸出的匕首。
"别出声。"戏子的嘴唇几乎贴在他颈动脉上,"您这身西装够买半条戏班子,他们见了准要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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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走远后,程景明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沈砚秋正对着镜子补胭脂,伤口已经遮得七七八八。镜中映出程景明凌乱的鬓发和松开的领结,活像刚被欺负过似的。
"怕了?"沈砚秋从镜子里看他,"现在走还来得及。"
程景明摸出怀表扔在妆台上:"明天我还来。"
表盖弹开的瞬间,沈砚秋瞥见内页照片——是个穿学士服的年轻人站在泰晤士河畔,金丝眼镜下的桃花眼笑得灿烂。
"程少爷。"沈砚秋突然叫住已走到门口的他,"您眼镜歪了。"
程景明下意识去扶,却见沈砚秋从自己脸上摘下根本不存在的眼镜,做了个擦拭的动作。这是戏台上的虚拟动作,名角儿演来却比真的还真切。
"还有,"沈砚秋把怀表抛还给他,"下次别带怀表听戏——"
"——滴答声影响我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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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公馆的晚餐桌上,程父摔了筷子。
"听说你今日在戏园子泡了一下午?"
程景明慢条斯理切着牛排:"嗯,沈砚秋的《霸王别姬》不错。"
"下九流的戏子!"程父的咆哮震得水晶吊灯摇晃,"下个月李厅长千金回国,你给我好好..."
程景明突然起身。他西装内袋掉出个东西——是片孔雀蓝的剑穗,不知何时顺来的。
"父亲。"他把剑穗缠在手指上把玩,"您知道为什么虞姬非死不可吗?"
不等回答,他转身上楼,身后传来程父砸花瓶的声响。
卧室里,程景明从领口摸出个小纸团——是沈砚秋系绷带时偷偷塞给他的。展开后只有五个蝇头小字:
"明晚亥时后院墙"
窗外,广和楼的方向隐约传来夜戏的锣鼓点。程景明把字条凑近烛火,看它蜷曲成灰烬时,忽然想起沈砚秋伤口里取出的东西——根本不是布屑,而是一小片齿轮。
来自某种精密计时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