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乙围楼》阮度

4、女鬼

　　灼热的血液包裹他的身体，像钻入某种大型动物的腹部，像回到母亲温暖的育床，空气的寒意瞬间被隔绝在外，白噪音一并吞没在无尽黑暗中。

　　南叶青第一次从强开的“门”进去，他能感受到沉睡的“门”的血肉起伏，视线恢复光明时，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注视感。

　　里世界并非虚无，它静止的空气中，每一寸都包含着灵魂的残影，无论生死，生物的活动都被记录在其中。

　　视线慢慢亮起来，不像白日那样清明，灰蓝色的，蒙了层浓雾。

　　南叶青抬头望去，正前方是那棵樟树，枝叶比表世界更为浓密，正处春末夏初，新叶舒展开来，等待迎接烈日。

　　周围的居民楼比起以后，更为崭新，家家户户装橙色蓝色的玻璃，阳台养丛丛盆栽。

　　“接着。”褚沃朝他扔了个什么。

　　南叶青一把接住，是块血玉，靠近活人的□□和灵魂会发烫。

　　接下来就是顺着楼层去寻找了,现实里再神通广大的追踪道具到了里世界也是废铁，褚沃观察了三栋大楼，下达命令：“你和余温去左边，娴姐和我去右边，搜索完之后再去中间，如果找到目标或遇险，摔碎血玉可以通知我们。”

　　“嗯。”南叶青将血玉缠在掌心。

　　褚沃没多看他，领着柳镜娴往右栋走。

　　南叶青转脚朝左栋去，里世界空气不流通，在一个地方多站一会就感觉要窒息。

　　“关于陈家夫妇养邪祟，你清楚细节吗？”他与余温平肩，问到。

　　“你很在意？”余温回应。

　　南叶青沉默了，两人踏上狭窄的楼梯才开口：“这不算机密吧？”

　　大概因为楼层高，底层受光少，地面潮湿，南叶青看见，楼梯间墙壁上刻着各种句子，有情侣间的蜜语，孩童的稚言，父母的理想……噢，还有□□豪情壮志与成片问候语。

　　“当然不算，你想查，查就是。”余温落后他一级台阶，“不过确定要在这里说？”

　　“被鬼听到有什么影响吗？”南叶青沿着一人宽的走廊，视线扫过杂乱堆叠的物品，手心玉冰凉。

　　“那倒没有，只是怕会影响工作。”余温跟在他后面，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怕影响的意思。

　　南叶青检查完一楼，往二楼去，二楼比一楼冷，地面上浸满水，因为凹凸不平，堆出数个小水坑，亮晶晶的，他不得不抬起头。

　　“那就……”南叶青眼睛痒了一下，他停住脚步。

　　余温踩踏在水上，发出轻微的声音，气息仿佛就贴在他耳后：“怎么。”

　　南叶青没有回头，说：“这层楼死过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余温动了，但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你……”南叶青回过头想看看，瞳孔微微缩小，只见下行楼梯口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脖子有道不平整的切割痕迹，骨头什么都露在外面。

　　它的脸有些浮肿，像在水里泡过一样，眼黑几乎占据整个眼眶。

　　南叶青没动，注视着它，说不定一眨眼就没了。

　　他的手已经摸到兜里，小孩突然跳起来，袋鼠似的，一蹦一米八，直往脸上扑。

　　它张开嘴，满嘴尖牙，没有舌头，喉咙里还有一张小嘴。

　　南叶青后撤一步，掏出整理好的红线，拉开绞住了它的脖子，那柔软的红线骤然变成凶器，整齐的切割开小孩的脖子，连同发黑的骨头，咔嚓断成两节。

　　小孩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撞到另一个人的鞋尖停下，还在龇牙咧嘴。

　　余温手里多了把一米长的钢筋，不知道从哪儿掏的，就这样抬起手捅进了小孩裂开的嘴里。

　　那颗头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咔咔的声响，钢筋估计捅进了里面另一张嘴里，婴儿的哭叫从中传出。

　　尖锐，又笑又哭，越发清晰起来。

　　像要把屋顶掀翻，南叶青皱眉，就见余温抽出钢筋，上面沾着血吸虫一样的组织，又狠狠剁下去。

　　清静了。

　　钢筋剁穿了那颗小脑袋，黑红色汁液容在小水坑里。

　　南叶青：“……”

　　“膧鬼。”余温踩着头颅将钢筋拔出来，嘴里吐出两个字。

　　“乙围楼还流行这东西？”南叶青低头去翻小孩的身体。

　　膧鬼，是通过寄宿在孩童体内，慢慢长大直至代替原主的小鬼，它们通常是成胚胎后意外流掉的孩子，被阴教收集起来卖给愚钝家庭赚钱的工具。

　　小孩的身体有些胀，有些地方皮肤都被撑裂，像是有东西要从它肚子里长出来，破开它出生。

　　“乙围楼靠近山区，不少本地居民都是从山村务工而来，自然会带来更多杂乱的东西。”余温借小孩的衣服擦干净钢筋。

　　“我有种预感，这栋楼不止一个。”南叶青站起身，就听见细微的声音，转头一看，那颗脑袋居然又滚起来，用牙齿锄地，一点点靠近身体。

　　生命力顽强。

　　南叶青一把提起软趴趴的身体，几步到走廊边缘，将它扔到了楼下。

　　“让它慢慢找身体去吧，快走。”

　　两人闪身上楼，巡查几层，越往上走，地形变化越诡异，这一栋楼里不止一个楼梯，这栋楼甚至不是一栋楼。

　　它是由三栋楼构成的建筑，在外面看见的平面是一栋，里面还有两栋小楼，通过铁梯连接主楼，电线什么从缝隙里垂下来，头发似的。

　　南叶青只在平民窟看过这样的构造。

　　“死了人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发现不了吧。”

　　“没这么快。”

　　余温握着钢筋，像拿了把铁剑，一路上斩了两三具饿死鬼。

　　南叶青记忆力出奇的好，没有带着余温绕圈子，终于到搜查最后一栋小楼，刚过铁梯，就见什么从眼前晃了过去，扫地他眼睛疼。

　　“你看见什么了吗？”南叶青停下脚步，问。

　　“嗯，好像是头发。”余温从他让出的身位过去，主动走在前面。

　　南叶青跟着，顺手捡了根不短的钢签。

　　那东西一直跟在他们周围，看不见影子，却伴随嗒嗒嗒的脚步声。

　　南叶青默不作声继续在口袋里摸索。

　　待到脚步声清晰时，手心里的血玉突然升温，烫地他一激灵，同时，余温一把拉住他衣领，将他拽进某个开着的房间。

　　“嘘。”余温紧挨着他，吐息与他纠缠。

　　南叶青微微一愣，闭上嘴，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他的余光注意到余温，他比余温高两公分，但是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余温皮肤很白，因为发色漆黑显得有些透明，脖子上青色筋脉分明，有股极淡的香味，像某种成熟的植物，南叶青太阳穴一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嗒……嗒……嗒……

　　脚步声唤回他的意识，那东西近了，仿佛就在门外，南叶青手中血玉烫地要命。

　　陈铃铃就在附近，在哪儿呢。

　　透过门上圆形孔洞看过去，视线内只有对门铁门和灰色墙壁，什么都没有……

　　等等，南叶青眯起眼，注意到空气中有几根极细的黑色线条，在抖动。

　　“这是什么……”南叶青用气音询问余温。

　　余温弯腰瞥了一眼，脱口而出：“头发。”

　　头发？头发怎么能……

　　南叶青一顿，两人有所感应似的，同时抬头，就在铁门上方的扇形镂空外，一张放大的女人的脸贴在上面，眼黑占据整个眼球，裂开的嘴里没有舌头。

　　它倒吊在天花板上。

　　南叶青抽出不知什么时候画的符，一巴掌拍在门上，红色符文从纸上延伸，爬到门板上，将门死死锁住。

　　女鬼被符烧了一下，发出尖利的吼叫，随后疯狂地抓挠门板。

　　南叶青拽着余温的手腕，从卧室的窗户翻出去，踩着外墙突出的砖头，爬上更上一层的卧室窗台。

　　他将余温托进去，低头一看，女鬼的爪子扣着楼下窗框，头发垂在窗框下面，但它无法从窗外进来。

　　南叶青翻进窗户，这是间女孩的房间，墙上还贴着估计是学校得来的小红花，歪歪扭扭的。

　　余温拉开房门，看到客厅，南叶青怔愣了一秒，客厅中央摆着几张桌子拼成的供台，神像被红布盖着看不见什么，南叶青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认识……它怎么会在这里。

　　余温突然握住他的手，准确来说是手里温度有减小的血玉：“通知褚沃。”

　　“目标在倒吊女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