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乙围楼》阮度

5、无尽

　　仔细回想，那张女鬼脸，如果将一头海藻捆起来，闭上嘴，确实和邮箱里女高中生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

　　但变成那样的人还活着吗？

　　南叶青拎起血玉，啪一声砸碎在供桌的尖角上，里面不知什么液体溅了他一手，黏了吧唧的。

　　两人站在狭窄的屋子内，余温目光投向并不结实的防盗门，询问：“你的符只能撑半分钟吗？”

　　方才女鬼差一点就能拉住他两裤脚请他们留下吃饭了，刚成型的驱鬼符连片刻都没支撑到，这种凶险程度，不是一般的厉鬼，南叶青一边掏新的黄表纸，一边回答：“我以为只是普通厉鬼，轻敌了。”

　　余温不置可否，只捏着钢筋站在门边。

　　南叶青借窗边灰色的光在纸上刻画，也难为他随身携带朱砂，余光瞥见余温，提醒道：“物理攻击意义不大，你最好站远点。”

　　余温没动。

　　他也不强求，毕竟这家伙刚用钢筋扎了膧鬼小孩，说不定在钢筋上附了魔。

　　南叶青画完最后一笔，将符纸对折叼在嘴里，几步跨到门边，捏过余温的手腕硬生生在他指尖掐出几滴血，摁在门板上比划，模糊不清呢喃了几句什么。

　　揭下符纸拍在血印上，红色朱砂植物般生长开来，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盘在门上，比鬼吓人。

　　余温冷着脸看他做法，从那几句呢喃，听出是某种方言念的咒语。

　　他的手终于被放开，指尖还凝着一滴暗红的血。

　　南叶青吐了嘴里沾上的符纸味，朝他裂开一个毫无歉意的笑：“我的血招鬼，冒犯了。”

　　门外很快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看来女鬼会爬楼梯，除此之外，它似乎拖拽着什么，发出近似蛇皮口袋拖地的沙沙声。

　　不……沙沙声在地上，门外有新东西。

　　南叶青脸色怪异起来：“你的血不会也招鬼吧。”

　　余温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转身去查看被冷落很久的供桌，看起来很相信南叶青的修为。

　　“你刚刚看这供台的眼神很不对，认识？”余温两指夹住盖着神像的红布，慢慢往上掀，下面是一尊有色彩的泥塑，盘腿而坐，黄色长袍，头部是一只大于身体比例的竖眼，涂着瘆人的深红色。

　　很明显不是三相神。

　　“嘠萨西。”南叶青压低嗓音，压印着什么，或许是愤怒，憎恶，又或是恐惧，他解释道：“我老家信仰的神，嘠萨西是方言，可以称作太阳。”

　　为什么这里也有，这间房子的主人是谁？

　　余温在等他继续说下去，可惜门外吃闭门羹的女鬼不乐意，已经挠地符文发颤。

　　南叶青想起手里还捏着把钢签，往上面缠几圈红绳，卡着符文失效的秒数。

　　余温渡步到门边时，他已经从断裂的符文扭曲的门板缝隙钻了出去，带起一阵劲风，或白或青的光斑因此流动，聚向风的源头——南叶青捏着钢签，另一头已经捅进倒吊女的喉咙里，他动作迅速拉着红线一头缠上女鬼脖子，拉紧一扯，割断一半就卡住不能动。

　　倒吊女胡乱挥舞手臂，爪子几次贴着南叶青喉结擦过去，眼见实在无法割断，南叶青收手闪退几步。

　　目光落在靠近余温的另一只鬼身上，女鬼，趴在地面，脖子没了支撑，空荡荡的，和嘴一起张开黑洞似的弧度。

　　它下半身像被剁碎的鱼肉，动作却异常迅速，两手扣着地面，借力朝余温扑去，余温瞥了眼，手中钢筋翻转，直插进她口中，钢筋贯穿它胸腔，内脏大股由下腹涌出。

　　南叶青收回视线，抬起钢签挡住倒吊女伸来的爪子，同时注意到它肚子里。

　　或者说那一团烂肉里有一张正在被吸收的小脸。

　　陈铃铃。

　　膧鬼……南叶青踩到杂物倒下身，这一下看清了女鬼的腿部，被树根似的不知名物缠绕，大概只能跳着走，而那些东西，天花板上全都是。

　　大概是因为他躺下，它够不到，只能恨恨地看着。

　　南叶青：“……”

　　原来对抗的法子这么简单吗？

　　但是地上很脏很恶心诶。

　　余温一棍子把地上那只鬼的脑袋敲进了肚子，扔破烂一样扔进了楼梯井里。

　　倒吊女听到动静，立刻向另一只猎物袭去，南叶青爬起来朝他喊：“腿！”

　　余温低头躲过兜风的爪子，钢筋在手里转了一圈，踏墙飞身，捅进它腿部缠绕的“根”里。

　　“啊啊啊——！”女鬼尖叫着，弯曲身体去抓余温。

　　钢签插着一张符纸飞过来正中它眉心。

　　“啊啊啊啊啊——！”

　　符文灼烧，女鬼脑袋冒起黑烟，仍执着去阻止余温。

　　余温踩着女鬼的身体绕到她背后，割破了“根”，里面流出大量汁液，黑色，不，混杂着红色的，顺着女鬼的头发滴在地面。

　　南叶青看清瞬间，左眼传来剧痛，腿一软跪倒在地。

　　“南叶青？”余温还吊天花板上，语气惊异，受伤力道也大了，笨拙的钢筋使地跟刀一样，三两下捅断了三根“根”。

　　南叶青眼前发黑发红，蜈蚣在他眼球内惊慌的啃食，要躲进他脑子里。

　　那是什么……

　　咚！

　　重物落地，一只手扶住了他，冰冷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腕：“南叶青？”

　　南叶青下意识抬起头，狠狠睁开眼，对上余温漆黑的瞳孔。

　　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左眼溢出，红色的，是血。

　　他却感受不到痛了。

　　因为余温的眼睛，余温的眼睛里……

　　一圈一圈的，没有尽头，那场洪水里，他见过。

　　“……你是什么？”他问。

　　“南叶青？！”褚沃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第一眼女鬼尸体，第二眼焦急寻找队友。

　　南叶青没回答，只想看清，当年他没握住的是什么。

　　余温却捂住了他的眼，声音变得遥远起来：“我们先出去。”

　　……

　　南叶青醒来的时候，左眼被什么蒙住了，他一摸，是纱布。

　　“诶，醒了醒了。”

　　齐思妙的声音炸开在耳畔，她正在准备给他换药。

　　南叶青抬手制止，自己摘了纱布，左眼视物没有问题，不过在齐思妙的强烈要求下，滴了眼药水。

　　“余温呢？”他开口第一句便是。

　　齐思妙脸色微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队长，褚沃身上还穿着进去时的衣服，血污一片。

　　“哟，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先关心起别人来了。”褚沃语气不好，但看得出来松了口气，“你眼睛怎么回事？”

　　南叶青看了齐思妙一眼。

　　“没事，她嘴比你严。”

　　南叶青无语，但确实，能做褚沃队友，信任度肯定不低，片刻后才道：“余温是什么人，能和管理局合作，不简单吧？”

　　褚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是局长特请的，不属于任何职业，但我感觉他什么都沾一点，只知道目前在四水街口开小卖部，实力确实不错，一般有出外勤的队伍都会请他一起。”

　　“他一般负责做什么？”

　　“解说员？不懂的都问他，解决不了的都给他。”褚沃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你最好离他远点，也别口无遮拦，他一拳能砸死两个你。”

　　南叶青：“……”

　　他想起余温一钢筋把女鬼脑袋打进肚子里的样子，咽了口口水。

　　“他的背景呢？”

　　“不清楚，管理局里，也最忌讳问别人你以前过的怎么样，你可别犯贱。”

　　褚沃说完，最后拉椅子坐在门口：“你这么在意，他有哪儿不对？”

　　南叶青笑了，点了点自己左眼：“你最讨厌我拿它说事，确定还要听吗？”

　　褚沃沉默，和床上的人无声对峙，最后妥协：“我不信它，不过我勉强给你一个机会，说吧。”

　　“余温和当年那场天灾有关。”

　　褚沃微微收紧手指。

　　南叶青回想着不久前的痛楚：“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对了，十四歌堂里有人供奉过嘠萨西，陈铃铃怎么样了？这次委托不简单。”

　　“我们的目标只是救人。”褚沃订正。

　　“如果涉及以人命供养邪神呢？”

　　“你能确定？”

　　“我会找到证据，余温呢？”

　　南叶青坐起身，他的头发尖沾着里世界里地上的脏污，垂在胸口，看得他犯恶心，改了口：“算了，我先回去洗个澡。”

　　“余温回去了，要找你自己找去，有问题打电话，妙妙！送新队员回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