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幕后黑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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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晋前脚刚走，崔莞言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床前，强撑着将褚元唐的下颌托起，可他牙关紧咬，几乎无法吞咽。
她只得凑近，用指腹轻轻掰开他下颌，哑声道：“褚元唐，听见了吗，是我……是我在喂你药。”
褚元唐似有所感，嘴唇动了动，她趁势以指腹轻轻掰开他的下颌，将药汁一点一点送入口中。
过了很久，他忽得吐出一口黑血，紧绷的手指微微一松，睁开了眼。
汗水浸透了他鬓边的发，发丝凌乱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唇色仍泛着青紫，眼底却渐渐有了神。
崔莞言胸腔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沉了下去。
她垂眸，用帕子替他擦去唇边残血，动作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轻。
方才她真的怕极了。
床榻之上，褚元唐眨了眨眼，视线由浑浊渐渐清明。他看见她伏在床沿，肩膀微微颤着，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尾。
他眉心一动，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
崔莞言怔了下，连忙抬手去抹，才发觉眼尾早已濡湿。
她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真难得。”褚元唐轻声笑了，哪怕声音沙哑、气息绵薄，唇角仍勾着得意，“原来你，还肯为我落泪。”
崔莞言别开脸：“你若再笑，怕是连气都喘不上来。”
褚元唐果然收了笑，只是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像舍不得移开似的，指腹还停在她颊侧，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方才……吓着你了？”
崔莞言不愿承认那一刻香灰将尽，她脑中竟空白得只剩一个念头。
“解药虽服下了，但毒性伤身，今日不能再见外人。”
她起身，将药盏放回案上。
“我去叫薛弼守着。”
行至门边，身后传来褚元唐低低的一声笑。
“崔莞言，我没那么容易死，你放心。”
崔莞言蜷了蜷手指，没有转身。
“谁在担心你。”
话落，推门而出。
褚元唐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方才，确实差一点就撑不过去。
可在昏沉之间，听见她的声音。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纵是再走一遭刀山火海，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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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沉，云层厚重，京中巷陌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闷。刑部衙门前早早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今日要审的，是礼部尚书谢廷章？”
“可不？他当年还在户部当侍郎时就贪赃枉法、擅改账目。”
“谢廷章可是庆国公的人，连他都被拿下……这朝局，怕是要翻天了。”
“庆国公这些年太盛，眼见着也要到头了。”一人压低声音感叹，“连谢尚书都保不住，那接下来……”
话未说完，一声喝令自堂内传出，伴随衙役沉喝：“肃静——！”
锣声响起惊退鸦雀，众人霎时噤声，目光齐齐望向堂口。
今日主审之人是御史台的魏恪。
魏恪素来刚正不畏权贵，在朝中是出了名的铁面人物。许多百姓一听是他开堂，心下便有几分笃定，这案子是真要审到底了。
朝堂内外一片肃穆，魏恪端坐堂上，一拍惊堂木：“将犯人带上堂来。”
不多时，谢廷章被两名衙役押入。
狱中之人多忌惮庆国公势重，不敢造次，谢廷章虽失了官职，身披囚衣，神色却不见颓败，虽是阶下囚，一身气派却仍未尽褪。
魏恪盯着堂下的谢廷章，一声不响地摊开卷宗。
这几日他查了许多旧账，从谢廷章初入户部，到后升礼部，一路平步青云，几乎不曾失足。若不是有知情人暗中相助，那些罪恶怕是要永远深埋地下。
“谢廷章，你原任户部侍郎，在任期间暗中指使下属改动军需账目，徇私挪拨粮饷，致边防数月粮秣不足，数将数卒冻馁而亡。”
“三年前通州转运七批粮饷中，有四批账册被篡，三名主办书吏一夜失踪，转运之地两名仓卒离奇暴毙，你以为杀了人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口？”
谢廷章仍不语，面上连一丝慌乱也无，魏恪那一声声疾言厉色仿若尽数落在空处。
魏恪见他始终拒不认罪，冷声道：“既如此，带证人上堂。”
谢廷章微蹙眉，正想看清来人，待那女子缓步上前、站定堂中央，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芳竹？
他这些年将她养在京郊，给她屋舍田地、管事丫鬟，又允她教养孩子……她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谢廷章盯着她，牙根几欲咬碎。
芳竹跪下时，冷冷扫了谢廷章一眼，态度不卑不亢。
“民女芳竹，是谢廷章的外室。”
“外室”二字瞬间在围观的百姓中炸开了锅。
“用贪来的银两养外室，呸！狗东西！”
鄙夷声四起，亦有人对着芳竹挺立的背影大赞。
“一个外室竟有如此胆识为民除害。”
芳竹在谢廷章面前做小伏低、战战兢兢许多年，原也想就那么守着孩子活下去，直到姐妹们一个个没了，死得无声无息，她终于明白崔晋那一派的人，从来不会给她们这种人留活路。
生来便低贱卑微，她这辈子从未像今日这般快意。
可这模样落在谢廷章眼中，却令他心如刀绞。
“你……你……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你连景麟的前程都不顾了吗！”
他并非无情。对她，甚至比对发妻还多几分怜惜，他以为她是最不会背叛他的那一个……
提起景麟，芳竹难免触动，眼角泛起泪光。
“正是为了景麟，我才不得不来。我不想他长大后，背着父亲的余孽之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若他日他问我，他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该如何作答？我该怎么教他识善恶明是非？”
谢廷章怎会不明白那些事违背天理？但自从攀上崔晋那条线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魏恪静静听着，直到谢廷章面如死灰，身上最后的硬气都消散而去，才将目光移向芳竹。
“芳竹，你曾为谢廷章之外室，是否亲眼所见，他以权谋私、挪用军粮、贪墨银两之事？”
芳竹沉沉叩首：“正是如此。谢廷章在户部任职时，借军需调拨之名，多次令下属虚报粮仓损耗，所空出粮银，除去一部分分给上峰，余下之数则悄然流入谢府庄库。”
魏恪点头，又问：“所言可有证据？”
芳竹从衣襟内取出一叠薄册。
“此为过往几年的账册，原件藏于谢府别院暗室，他向来心细不轻信他人，从前喝多了酒才泄了口风，我便暗暗记下了。”
魏恪接过账册细细翻看，果然如芳竹所言，谢廷章贪墨之事证据确凿。
只是……军需亏空的银两远远不止这个数。
“谢大人，可还要辩驳？”
谢廷章低着头，眼中的光亮渐渐褪去。
芳竹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反倒笑了一声，脸上是说不清的唏嘘与悲悯：“谢廷章，你可还记得清菱？你的女儿如今病得快要死了。”
谢廷章猛地抬头：“你胡说，她在国公府明明好好的！”
“若非病入膏肓，怎会你生辰都不露面？她是急性子，向来事事要说，受点委屈都要回娘家哭诉……可你多久没见过她了？”
谢廷章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是了，已有两月未曾听闻清菱来信了。她那般娇气，怎会如此安静。当初这场婚事本就是他们步步紧逼，国公府才不得不认下，崔时那混小子对清菱本就不好，如今他失势，怕是……
他一下跌坐在地。
魏恪看准时机，步步紧逼：“谢廷章，你心知这些事非你一人可为，若执意一语不发，待我一查到底，你谢氏一门恐无活路。”
谢廷章双拳紧握，掌心掐出血痕，挣扎半晌终于犹豫着开口：“……我说。”
“这些事，我一人做不来。每一笔军粮去向，都需上峰默许。兵部有人配合，军中有人遮掩，账目有人护持。
“幕后之人是庆国公崔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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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国公府内却是一片温和祥宁。
午后日光透过廊檐斜斜落下，崔晋抱着小儿子坐在太师椅上，怀中孩子肉嘟嘟的小手正抓着他衣襟。
他手里握着一枚镂银拨浪鼓，轻轻一晃，清脆声响便在庭院里荡开。
孩子咯咯直笑，一旁的灵绣弯身替孩子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柔软地抚过他红扑扑的小脸。
“逸儿今日精神很好，老爷常陪着他，实是福气。”
崔晋闻言笑了笑，顺手从食盘上捻了颗蜜饯递给灵绣：“他还小，有的是好日子。”
近月来风声紧，他也只做不知，将自己缩在后宅屏绝外人，安安稳稳过起“父慈子孝”的日子来。朝中起风又如何，他的位置无人能撼，兵权在手世族围拱，只要他不出错，谁奈他何？
正思及此，院门忽然一声巨响。
“开门！”
喊声滚雷般冲入耳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队甲胄森然的禁军。
领诏内侍高声宣道：“庆国公崔晋涉嫌贪墨军粮、通敌谋逆，圣上震怒，特令禁足，交由御史台彻查！”
崔晋一路走来，行的是暗路踩的是血骨。有人背叛，早在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步会来得这么快。
怀中孩子似察觉气氛异样，开始不安地哼哼。他低头看了一眼，将孩子交给灵绣：“带他回院子。”
灵绣咬着唇，退了两步，转身进了内院。
院中只剩甲胄森然。
内侍收起圣旨，目光复杂地看了崔晋一眼。
“国公，请吧。”
崔晋拂了拂衣袖。“我尚未入罪，何来押解？”
内侍垂首：“只是请国公留在府中，不得出府。”
崔晋目光扫过禁军，不屑地笑了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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