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一切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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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廷章虽供出了崔晋的种种罪行，皇帝还是给了崔晋最后的体面，未立即将他收押。
府门已有禁军换岗，贴身护卫被清洗一空，出入需禀，书信查验。崔晋被剥光了甲胄，困在自己亲手筑起的围墙之内。
他在书房坐了一夜，案上灯烛换了三回，茶盏冷了又添，以旧时联络北朝的密语写信，改换暗线、分路传递，却始终没有回音。
北朝终究翻脸不认人。当年借他之力牵动粮线，如今风声紧了，便先抽身退去。
他将最后一封未封口的信在灯焰上慢慢烘焦，看着纸边卷曲成灰，心中并不慌。
李执暗中送来密信，信中严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待他一声令下。
他原想着再等一等，等褚元唐咽气，等谢廷章的指控在朝堂上掀起一阵波澜，等皇帝进退失据，可皇帝却下旨要他去大殿对峙，这是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将他最后的体面撕碎。
一旦站上那殿阶，便再无退路。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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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文官多垂着眼帘，武将也不敢随意交头接耳，人人都明白到今日要被清算的是谁，但没人知道这一次，要会连多少人。
直到皇帝从殿后步入御座，一语不发地端坐下去，群臣才强按下不安，叩首行礼。
不多时，崔晋便被带了上来。
他仍穿着朝服，并未被反绑，也无人强制押制，只是由两名御前侍卫形同陪护地站在他身后，看上去与往常朝会无异，走到殿中，向御座上方跪下：“臣崔晋，叩见陛下。”
正欲起身，抬头却见皇帝平静的面庞之下，对他的厌恶早已溢出。
呵，他果然还是看错了这个外甥。
当年若不是无人可用，怎会留他一线生机至今？这废物，能有今日登基称帝，全仗他一手筹谋，如今竟忘恩负义。
未等皇帝开口，谢廷章被两名狱卒挟持而入。他发鬓散乱，脚踝缠着沉重铁链，双手反缚于背，形销骨立却仍勉力直身。
崔晋眼见谢廷章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冷意骤生。
他一手提拔的走狗，仗着他的势走到今日，竟敢反咬其主，当真可笑。
这种人，从来只配跪着摇尾乞怜，既然敢背主求生，那谢家上下一个都别想活。
谢廷章跪在殿中，膝下冰凉，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不必侧目他也知道，崔晋正如毒舌一般盯着他。
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陛下！”他朝御座叩了三扣，“臣有罪，但军粮之事，臣不过是奉命行事。每一笔改账、每一次挪调，皆出自庆国公之意。银粮去向、账册做旧、转运掩饰，皆由他一手安排，臣只是替他执笔的人。”
“不仅如此。庆国公暗中豢养青楼女子，以色相拉拢官员，换取口供、调令与人情。一旦有人生疑、或失了用处，便借故清除，或嫁祸他人，或直接灭口。臣亲眼所见，也曾亲手替他遮掩数次。”
“臣所言，字字属实。若有半句虚假，甘受万劫之刑。”
殿上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晋身上。
可崔晋听完那一番指控，竟仰天大笑。
皇帝这时已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拍龙椅质问道：“庆国公，你可认罪？”
庆国公？皇帝何曾如此称呼他？
崔晋理了理衣袖，从容站起，笑得愈发放肆。
“陛下，你是我亲外甥，是我为你调和朝局，除掉比你出色的那几位皇子，扶你安坐九重天。如今几页旧账、几句攀咬，便要定为的罪？”
“这世道……呵，我当真看错了人。既如此，我也不必顾念这点亲情了。”
他挺直身子，昂首而立：“不错！谢廷章所言句句属实。朝中一半之人曾受我贿赂，一半官员之姻缘、升迁、调任，皆经我手操作。可若无我，朝局早乱，若无我，皇上……如今连这帝座是否还坐得住，都难说！”
“住口！”皇帝满脸涨红，怒吼道：“崔晋，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他拿下！”
御林军应声而动，可步子才迈出一半，却齐齐僵住了。
“怎么回事！你们聋了吗？！”
崔晋大笑，指向殿门外：“你看看门外是谁！”
甲胄森然，戎装兵士列阵入殿，为首之人正是西北军主将李执。
兵刃出鞘如惊雷轰顶，震得满殿人心惶惶，众臣面色各异，有人脸色惨白，几欲跪地求饶。
皇帝脸色铁青，猛地拔出侍卫佩剑，亲自向前，剑首直指崔晋眉心，“你这是谋反！”
崔晋登上御阶，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
“你那群佞臣废物，一个个只会唱喏拜服，若无我，你早就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以为，这龙椅真是你的本事坐上的？没有我，宫中那点腌臜事能掩得住？你那位周王好弟弟，他生母宸妃可比你母亲更得宠，要不是我陷害她入冷宫，这皇位……哼，轮得着你？”
他一步步逼近，扯下温文假面，如野狗般露出獠牙，转头看向众臣，眼中尽是轻蔑与疯狂。
“你们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哪个不是啃着他人的骨头活着？说我谋财害命丧尽天良，我倒想问问，在座哪一个不是共犯？”
他蓦地仰天大笑，笑声越来越大，直笑到声嘶力竭。 “褚元弈，我能扶你上位，就能亲手把你拉下来！”他望向那些本该听命的军士。
“瞧见没有？你坐的是空椅子，我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阿执，还不动手！”
众臣一惊，纷纷看向李执。
李执却仍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崔晋眯起眼，眉心缓缓拧起：“李执，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么？”
“记得。”
“我早说过，到了这一步，只要你我联手，便无人可挡。如今周王将死，皇帝将废，满朝文武不过是我盘中之棋……”
李执握紧剑鞘，终于拔剑，崔晋自以为胜券在握，转身又对皇帝投去挑衅的眼神，谁料那剑竟直直从他颈侧划过。
“你疯了？你要杀我？”崔晋不敢回头，此刻他若稍动半分，便是一剑封喉。
“我奉圣命，缉拿叛臣崔晋。”
原本肃立在两侧的御林军顷刻上前，将崔晋死死押住。
“你们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拼命挣扎，眼中翻起滔天怒意。
“杀了我，你如何向太后交代！”
皇帝一步步走下玉阶，居高临下地凝视他：“太后自知纵容兄长犯下大错，已自行剃发皈依佛门赎罪。”
崔晋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地大笑，眼里透出一股疯魔般的怨毒。“你竟连你母亲也不放过……你既要赶尽杀绝，那我也不妨将肮脏事挑个明白。”
“周王病重，数月卧床，陛下以为是偶发？不，是我下的药，连着喂了他半年，才拖得这般久病不起。若非他病重，我必然要他当场听一听王府的丑事。”
崔晋转向李执，大声道：“你以为你装得清高？你与周王妃私通，要不是我替你们遮掩，周王妃还有脸活着？”
群臣面色交杂，就在群情惶惶之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殿门外传来：“你说的本王为何不知？”
众人循声望去，殿门大开，褚元唐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脚步稳健眉眼同往常一般凌厉，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崔晋怔在原地动弹不得：“你……你居然……”
褚元唐眼神一寸寸扫过他：“岳丈大人，别来无恙。”
“你没事……你们……你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李执暗中递信，莞言引你上钩，你以为是他们动情？呵，你这种狼心狗肺之人怎能明白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那一出通奸戏码从头到尾就是布给你看的。你引以为傲的证据，都是我们留给你的。你自以为握着他人命脉，实则从踏进这殿门起，你的命，就握在我们手中。”
崔晋脑中轰然一响，原来自己从头到尾，便是在被引着走。李执投诚是假，周王病重是假，一切都不过是引他上钩的饵。
他以为抓住了破绽，殊不知那是精心设下的套。
难怪啊，不过短短一年间，他便如此一败涂地，所有阻碍的源头便是，他从封州接回来的那位好女儿！
他喉咙滚动，半晌竟发不出声。
这辈子机关算尽，他没想过会输给一个女人，一个他向来看不上眼的庶女！
“庆国公崔晋，操控军粮暗通北朝，致我边军将士断粮而亡，豢养死士，借青楼女子为耳目，拉拢、要挟、构陷朝臣，毒害宗室图谋不轨，今日更敢在殿前妄言弑君篡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说？”
崔晋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笑，所有的算计、筹谋、退路，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而多余。
御林军强压着他重重叩首，方才还张狂到不可一世的气焰，被这一跪生生折断。发冠歪斜，鬓边白发凌乱垂落，锦袍被扯得起了褶皱，早已没了国公威仪。
皇帝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御阶之上，袖袍一振：“崔晋押入天牢，三司会审，其党羽，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殿中跪倒一片。
崔晋被人强行拖起，踉跄着向殿外带去。他
回望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
他苦心经营半生，争的、夺的、算计的，从来只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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