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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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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变化莫测。
半个小时前,万里无云的艳阳天,转瞬就乌云密布。
黑压压的云好似再也承受不住重力,猛地一泻而下。
如串线珠子坠落的雨帘仿佛浸泡了某人的泪水,沉甸甸的,迫得他不得不一再地深呼吸。
苏明释站在宿舍阳台前,左手握手机,右手握栏杆。
恍惚间,唇舌还残留了又软又滑的触感。
转身回了宿舍,拿了漱口杯和牙刷,挤了一大管牙膏。
但是,抓着牙刷的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洗手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清晰地看见镜中青年眸底流露出的复杂情绪——
愤怒、无奈、恐慌以及某种隐秘的刺激和自厌。
抓握牙刷的手越来越用力,指骨都泛了白。
突然,“叮咚”一声响,他从牛仔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是来自陆珽的短信:找到锁锁了。
像是想从简短的五个字里看出更多的内容,苏明释盯着屏幕看了半晌。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下意识地,在对话框里打字。
低头打字时,他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牙刷。因为他的动作起伏,刷毛上的牙膏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摇摇欲坠,最后坠在了陶瓷台盆里。
她现在状态如何?还在哭吗?
她一大早就来了,大概没吃早餐,你先带她去吃点东西。
她情绪平稳了,请告诉他,他想去酒店看看她。
想到哪里,就打字到哪里。
其实,千言万语,不过就是想知道她现在到底好不好。
蓦地,眼前浮现女孩含泪望来的决绝目光。
同时,女孩平静到坦然的话再次响起——
“不要做梦了,你回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苏明释,我们彻底完了。”
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苏明释踉跄两步靠在了洗手间的墙上。
低着头,细碎的刘海耷在额际,失焦的目光定在地板上的某块瓷砖。
30cmx30cm的白瓷砖的一角缺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个接近扇形的小洞窟。这个黑黢黢的小洞窟对他和舍友的生活并没有妨碍,所以即便知道它的存在,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重新提起力气,握着手机,将原本打好的字又一个一个地删去。
随后,他登录校园网,在报修选项里,填写:B栋706宿舍洗手间瓷砖有缺口。
做完这一切,苏明释起身,洗了一把脸。
再次和镜中的人对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最后,他闭了闭眼,浑身散发着颓靡、阴郁的气息,如同战败的俘虏,又如佯装平静的疯狂的囚徒。
在联系人里找到傅明穗,他发了条短信:有时间见一面,我们谈谈。
*
此时,令苏明释倍感纠结的女孩正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身后是正在向下坠落的过山车,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交织出一片喧嚣的世界。
从小卖部跑过来,陆珽将手上的哈密瓜味的甜筒递给女孩:“给你。”
许懿没有抬头,只机械性地接过递到眼前的甜筒。
撕了包装,一口咬下淡绿色的奶油,就是一股浓郁的哈密瓜味。
细细品来,不过是人工合成的香精味。
但是,人就是这样奇怪。
明知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喜欢碰。
旁边的陆珽一边吃,还一边喋喋不休,话语里绕来绕去都是劝她振作起来,甚至还向她保证,如果她真的非苏明释不可,他也不介意继续帮她出谋划策,把苏明释抢过来。
但是,这些话却如一阵风,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许懿一言不发。
吃完了上面的奶油,就咬住脆皮和奶油,香脆的硬壳裹着甜度过剩的奶油在舌根晕开,却好像越吃越苦。
倏然之间,记忆飘回了几年前,她刚去苏家的那个暑假,有段时间,因为天气热,那个人每天都带她去小区外面的便利店买冰淇淋。
她一盒,他一盒。
有时候,他们会在路上边走边吃。有时候,他们也会拿回家,吹着风扇,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拿着木勺刮着吃。
后来,因为她突然急性肠胃炎,他被吓到了,就开始控制她吃冰淇淋或冷冻食品的数量,除了奖励之外,并不准她多吃。
而为了让她心理平衡,他也不吃。
就好像以前暑假外出旅游,陆珏他们几乎每天都去便利店,冰淇淋、雪糕或甜筒,都会买一遍。但说不准她吃,他也会陪着她不吃。饶是陆珏如何引.诱,他都不为所动。
可是,她和他之间的联系,岂止一个冰淇淋呢?
他们拥有太多回忆。
任意一帧相似的画面,都轻易地幻作钩子,划破了筋脉和肌理,将记忆绞出了血,一滴接一滴,汇聚成河,在她灵魂深处到处流淌。
然而,她不愿“失血而亡”。
将擦过的纸巾和包装纸一起丢进垃圾桶,许懿头也不回,就向着身后的过山车取票窗口走去。
陆珽吃完了甜筒,正坐在那儿大口喝水。
见状,连忙起身,抓着矿泉水,三两步就追过来。瓶盖一时忘记拧,瓶子里的水洒到他的前襟,他暗骂一句,用力拧上瓶盖。
许懿终于往他身上落了目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买票的时候,顺手给他也买了一张。
坐在车厢里,耳畔掠过的风声越来越烈,心脏怦怦直跳,胃酸突然上涌。
等到两人从车厢下来,许懿就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旁边的垃圾桶,又呕又吐。
陆珽吓懵了,足足顿了两秒钟,才忙不迭地奔过来拍抚着她的背:“怎么回事啊你?以前你坐过山车也没吐啊,这次怎么吐了,还吐得这么厉害?”
除了自己的呕吐声,许懿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更别提回复陆珽了。
她的脸色像纸一样煞白,好像要把整个胃都呕出来似的,吐个不停。
而等她终于止住恶心,视野一清晰,就看到一瓶矿泉水被少年握着递过来,原本被封闭的听觉也重新打开,她听见他忐忑问:“怎么样?好点了吗?实在不行,我就带你去医院。”
许懿接过矿泉水的动作一顿,摇摇头,气息孱弱:“我要回酒店。”
陆珽呆了一下,随即就是惊喜。
这是今天,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许懿喝完了水,陆珽将准备的纸巾立即递上,又径自从她手里拿过水瓶。拧瓶盖的时候,他忍不住感慨:“我还以为你已经决定采取‘连坐制’了。”
许懿将纸巾丢进垃圾桶,没有像平时一样和他斗嘴,声音低低的:“你想多了。”
陆珽看不得她这样失落的模样,忍了很久,直到陪同一起进了她住的酒店,进电梯时,他说:“森林里又不止一棵树,这棵树长蛀虫了,还有另一棵啊,你别这样,看这样我也难受。”
许懿怔了瞬,唇角拉扯了下:“你有什么好难受的?”
陆珽不说话了。
电梯的反光镜里,映照着两个容貌不俗的少年男女。
女孩在前,男孩在她半步距离之后。
当许懿的目光在镜子上停留,与始终注视着她的他四目相对时,两秒过后,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许懿盯着镜中的他,默然不语。
等到刷卡进房间时,许懿忽道:“陆珽,我想喝酒,你能帮我去买点酒吗?”
陆珽不赞同:“你刚刚还吐了,还想喝酒?你不要命了?”
将房卡插在卡槽里,许懿拧眉,不悦:“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男人不要命?”
陆珽嘴快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知道她家里的事情,相处多年,也知道她有些不可言说的忌讳——她不喜所有为了爱情失去理性甚至不顾生死的女性。
平时能开玩笑,但现在这种时刻,显然不适合。
陆珽心有歉意,即使不赞同,也还是答应立即就下楼给她买酒。
等陆珽再回来时,许懿已经换下了那身酒红色吊带长裙,穿上了酒店浴袍,呆坐在床头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给你买了菠萝啤。”
陆珽将袋子里的罐装菠萝啤酒一一拿出来,说楼下的超市只有菠萝啤,没有其他的酒了。
为了增强自己话语里的说服力,陆珽补充道:“如果你不信,可以自己下楼去看。”
许懿瞥了他一眼,下床,穿拖鞋。
“诶,等一下,你真去啊?”
陆珽三两步过来,挡在许懿前面。
许懿两手插在浴袍兜里,静静地站着,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陆珽撑了十几秒,就挥了白旗:“我是骗你的,除了菠萝啤,楼下超市还卖其他酒。”
许懿推开他,向前走。
陆珽不敢拦,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锁锁,要不你还是别下去买了吧?多麻烦啊?菠萝啤也挺好的啊……”
陆珽不敢狠劝,只敢小声碎碎念叨,希望她改变主意。
直到看见许懿并没有拐去玄关,而是靠在长桌边沿,随手拿起一罐菠萝啤,打开,仰头喝下。
陆珽这才松了口气。
许懿以前也喝过菠萝啤。
第一次买给她喝的人,还是苏明释。
当时在超市买生活用品时,因为她好奇这个味道,苏明释就拿了两罐放进购物车里。回到家后,当晚,他们就是搭配着菠萝啤吃晚饭的。
他们相识超过六年时间,在数不清的回忆里,拥有了太多的第一次。
但是,面对年长五岁的他,他早已比她先经历了那些“第一次”。
正如她第一次喝菠萝啤是和他一起,而他第一次喝菠萝啤却是和陆珏一起。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的全部第一次都要给他呢?
更何况,她要活着。
“陆珽。”
“嗯?”
许懿将喝完的易拉罐随手往圆木桌底下的垃圾桶丢,隔着快1.5米的距离,投中了。
她转头,望向站在旁边的人:“你一直在偷偷喜欢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