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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薛季同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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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子全名叫雷雨,遇到薛季同的那一年,他二十五岁,自认为人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走大运。
熬穿一个通宵后,网吧里终于没几个人了,他刚在门口贴好招聘网管的单子,薛季同就走了进来。他操作电脑熟练,对设备走线都了解,还长得吓人能镇住场子,说起话来倒是像个文化人。雷雨当时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说那你今天就先上岗试试吧。
等他眯了个把钟头醒来,吧台上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几十台机子也摆得整整齐齐,薛季同正蹲在地上一台主机前捣鼓。
雷雨心下一喜,这不比他那个不靠谱动不动就不来的表哥好多了,当下便拍板留下薛季同。
就过了几个月网吧行业大整顿,开在学校周围的几乎都是黑网吧,要么关闭,要么被限令整改,只有他在薛季同的建议下早早去工商局办了经营执照才安然无事。
过了一年多雷雨又听他的建议把隔壁店铺盘下来打通,扩大了规模,再赚一些钱后又换了一批更好的机子,雷霆成了学校这片区域里生意最火的网吧,寒暑假的时候每天流水三四千,他一跃成为小老板,再也没把薛季同当网管看了。
雷霆网吧现在还开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从网吧升级成了网咖。邹叡带着吕警官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店里没几个人头,只有吧台里一个年轻男孩。
吕警官穿着便服,走上去问:“这里的老板还是雷子吗?”
年轻男孩愣了一秒,“你说雷哥啊?”
“啊对,他人呢,在店里吗?”
“你们找他啊?”
“对。”
年轻男孩没有二话,立马当着他们的面打去电话,“老板,有两个人到网吧找你来了。”
挂了电话和他们说:“他就住在旁边那条街,马上过来了。”
等的过程中,吕警官有意无意地问话。
“你在这儿干多长时间了?”
“三年了。”
“店里平时生意怎么样?我看这人不多啊。”
“上午人少,下午和晚上好一点。不过也一般,现在进网吧的人没以前多了。”
“这店不小啊,租金不便宜吧。”
“老板自己的店,不要租金。”
“你们老板在店里的时间多吗?”
“不多,他基本不怎么过来,也不管店里的事,都是我在看。”男孩开始收拾起吧台,可能碍于老板要过来了,把物品归置得整整齐齐。“不过最近来得比以前勤了。”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一个体格强健的男人大步流星地推门进来,虽然过了这么多年,邹叡仔细看后还是认出了他。
雷雨今年五十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知道他们是为薛季同的事情来,他大为吃惊地说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但是邹叡却莫名觉得,他脸上的那点惊奇都是装出来的。
雷雨给自己点了根烟,随着袅袅烟雾开始讲述二十年前的事情。
二零零五年,当时南方城市已经流行一阵子的仿古砖、抛光砖,在北方市场却让人眼前一亮,北方的瓷砖不是花色老土,就是价格虚高。
薛季同在南市有个朋友开陶瓷厂的,可以拿到比市场批发价还低的价格,然后再卖到北方去。他们去北方城市考察了几个地儿,最后选了阳城。
二零零六年三月份,他们在建材中心城租了个八十平米的店面,开设展示厅。薛季同采用“先铺贴后付款”的服务,只要付三成定金,等瓷砖铺完满意再付尾款,这招在注重眼见为实的北方市场非常奏效。仅仅半年,建材店的月流水达到二十万,毛利润有四成。
“然后呢?”吕警官追问道。
“入冬了阳城冷得很,每天早晚都是零下几度,薛哥的身体开始扛不住了。”雷雨有心和吕警官解释:“薛哥年纪不大,但身体不好,尤其有个偏头痛的毛病,一发作起来疼死个人。所以他就先回来,我在那儿守到过年。”
吕警官问:“你同意了?”
“我当然同意啊,那时候生意都上道了,不用非要两个人守在那儿,他回来也是有正事儿干。”
“什么正事儿?”
“刚开始做生意要资金周转,光我们的钱不够,他还借了别人六万。我们赚回一小笔钱后,他回来清账。”
“他借谁的钱?”
“具体是谁我还真不知道,好像那人不方便透漏,薛哥说他得亲自回来还钱。”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么多年了,具体哪天真是想不起来了,我就记得他没走多久就过元旦了,应该就是年底那几天走的。当时他回去后在电话里和我说钱已经还了,他打算回老家给他父母重新修一下坟。我说行,反正阳城这边儿有我守着,其他的事开年再说。”
“后来呢?”
“后来到年底我盘了最后两个月的帐打到他卡里,他就回了个信息,过年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大年初三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吕警官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大概意思就是他身体实在不行了,打算就在老家过点安生日子,生意就给我一个人了。”雷雨掐了烟头,“薛哥从来没掖着藏着,厂家那边都交给我在联系,所以过了年我自己去了阳城,就在那边守着店干了几年,从那以后也没见过他了。”
“就没见过他了?”吕警官怀疑道:“你们就从来没联系了?”
“对,没见过他人了。”雷雨又开始点燃一根烟,但他的话似乎没结束,于是邹叡和吕警官等着他继续开口。
他的烟瘾不小,猛吸一大口过肺,缓缓吐出一股烟雾后才继续说道:“过了小半年吧,我爸六十大寿,我回来了一趟,给他打过电话,但是打不通了。”
从他开始讲述过去,吕警官的注意力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但他的眼神和表情一直都是四平八稳的,不像在撒谎。
“联系不上他,你就不奇怪?”
“这怎么说呢,薛哥这个人吧,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挺捉摸不透的,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都不奇怪。而且当初他就说过赚一笔钱就回老家了,所以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雷雨食指敲了敲桌面,“而且就那次回来我还碰见过他那个侄子,叫薛...”
“薛慈。”邹叡接过话。
“哎对对,我问他小叔回来了没,他说在老家,我更没放心上了。说起那个孩子,怪可怜的,小小年纪爸妈都死了。”说到这里,雷雨看向邹叡,“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吕警官说:“薛慈失踪了,我们正在调查这个案子。”
“啊?他也失踪了?”雷雨坐不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两个人都失踪了?”
吕警官没有问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
“这不正常吧?”雷雨身体往前了一点,问吕警官:“两个人好端端的都失踪了,肯定是有问题啊,您说是不是?”
“嗯,所以我们来问问你。”
雷雨当年的手机早就没用了,那些短信他只记得个意思,具体的细节也无从查看。他们一起去他家,看到了当年做生意的一些合同凭据,还有十几张照片。那些照片拍的毫无技巧可言,纷繁杂乱,有阳城的火车站和街道,有建材店的展示,有冬天下雪的场景,还有两张雷雨自己的照片。
但这么多照片里,就没有一张薛季同的。
“当时我带了个相机过去,就是瞎拍着玩儿,薛哥不准我拍他。”雷雨指着自己的右脸比划了一下,“他脸上有那么大一块疤,不好看嘛,肯定不愿意拍。”
邹叡拿起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建材店内的展示照,店铺方正,墙四周摆着各种各样的瓷砖款式,店中间站着好几男个人。
“怎么了?”吕警官问邹叡。
邹叡指着照片角落,一个穿黑色棉服的男人,侧坐在一个取暖器前,因为低头佝着背,看不到脸。
“哎还真是薛哥,没注意给他拍进去了。”雷雨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写的日期是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我想起来了,这些人是从南市厂里过来考察北方市场的,他们走了没两天,薛哥跟着就回江城了。”
他十分配合,能想起来的全说了。一番谈话下来,吕警官对他的嫌疑也打消了大半,注意力被吸引到了给薛季同借钱的人头上。
这事儿邹叡肯定是不知道的,那时候她和薛慈还在上高中,只能向邹柏青和邹纬打听,没想到她们二人都不知情。
“他没和我们说过钱的事儿,也没听说过他找谁借钱。”
“那他还有什么认识的熟人吗?”
“那更没有了,他平时除了去网吧,就是在家里待着,除了我们没有听他提到过哪个人。”邹柏青一时着起急来,和吕警官讲道:“不认识老二的人都以为他有好凶好狠,其实他心肠真的不坏,对我们都好,没得话说。”
隔壁的陈婆婆也在旁边帮腔,“是的是的,这个娃儿吃了脸的亏,就是看着凶。”
“之前你们说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在三月份,他从江城走的时候,那他十二月回来那一次你们没见到他吗?”
邹柏青叹气,“那一次我偏偏不在屋头,我哥病了我去看他,一去就住了七八天,回来我才听说老二回来了的。”
邹纬也说:“我在上班不知道这事儿。”
邹叡高中住校,更是听都没听说。
“我也见过他的嘛。”坐在一旁的陈婆婆突然说起来,“是不是他冬天回来那趟嘛,正是冬至那两天。”
按照雷雨的说法,薛季同从阳城离开的那两天正是冬至前。
陈婆婆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陈老汉又在家大闹一场,骂女儿女婿不孝顺,冬至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也不买点东西来看他们,又喊着要喝羊汤吃羊肉,陈婆婆只好自己下楼买了半只羊腿子回来。
“我回来就在四楼转角那儿碰到他从五楼下来,比走的时候还瘦了点儿。我问他好久回来的,他说昨天晚上到的。”陈婆婆讲得绘声绘色,连语气都十分还原,“我当时看他脸色不好,像有心事样,就问他怎么了,去楼上干了啥子。”
“他怎么说?”
“他啥子都没说,就问邹嬢不在家去哪儿了,我说回老屋看她大哥去了,然后就各回各屋。后头我晚上煮了饭,想着你们不在,还给他端了一碗羊肉汤过去,第二天就没看到他了。”
邹柏青听到他曾问过自己,心下一时生出几分欣慰。
吕警官问他们楼上住的都有谁,和薛慈平日的来往。邹柏青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好几下沙发。
“我晓得了,老二多半是去楼上找林经理,当初他走之前就有几次去找他问生意上的事。”
“林经理?”吕警官对这个人有印象,在调查薛慈的案子时,他们就来这边把薛慈失踪之前见过的人一一走访过,其中就有林大勇和高婵娟夫妇,因为薛慈在失踪前几天曾经去他家吃饭喝酒,甚至喝醉了被搀扶下来。
以前江城航运集团还是私企,林大勇是负责货物运输的业务经理,现在已经改革成国企,他也当上主任了,但大家叫经理习惯了。吕警官对这对夫妇的印象也还行,两人说起话来都比较实在。
至于林大勇跟薛季同生意有什么关系,她们都不知道,这一切都只能问林大勇本人。
邹叡是晚上七点多的飞机,六点半邹纬就开车送她到了机场,这几个月来的每一次离别和重逢都失去了原有的意味。
离别顾不上伤感,重逢也毫无喜悦。
来来往往的旅人掠过邹叡的身边,她只觉得异常沉重和疲倦,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她竟然在飞机上睡了个囫囵觉。
飞机在九点二十落地于东市,邹叡一下飞机,就给邹纬打电话。
她没有报平安的习惯,从读大学开始,每次她从家里离开,差不多刚到目的地,邹柏青或者薛慈的电话就算准了打过来。
“妈,我到了。”
邹纬知道她打电话是放心不下案子,所以主动讲道:“吕警官去找了林叔叔,他说薛慈小叔以前是问过他生意上的事,主要是为了把南市的货走水运的方式运到北方去,其他的就没了,不知道他后来回来过的事,更没见过他。吕警官又去问了其他两家人,他们更是和小叔不熟。”
“可是陈婆婆明明看见小叔从五楼下来,他没事儿去五楼干什么。”
在邹纬沉默的这几秒,邹叡也同样不说话,某种程度上她们都在怀疑。
“那联系上李爷爷他们了吗?”
邹叡说的李爷爷是402的户主,他们在零几年的时候就去另一座城市和孩子住,房子租给了薛季同。薛季同搬走后两年,他们回来过一趟,本来想把房子卖了,无奈家属院的地理位置不好,房子又旧又没电梯,没人看得上,后来又传出可能拆迁的消息,这么多年便一直空置着。
“李爷爷已经去世了,但是婆婆还在,她说有把备用钥匙放在一个亲戚家。等明天拿到备用钥匙后,吕警官他们就可以进去看了。”
邹叡只记得李爷爷是个很和善的老头,跟401的陈老汉完全相反,听说他去世有点唏嘘,也仅此而已。出了航站楼,一整列出租车大排长龙,她上了面前的一辆,和司机报了地址。
“好,那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正要挂断电话之前,邹纬突然叫她的名字,“小叡。”
“嗯?”
“无论是好是坏,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邹纬的声音淡淡的,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开的烟。“再过二十多天要开学了,如果这事还没结果,我还是得回镇上学校去。你也该安心上班,你的工作是最不能出错的。”
邹叡心里一阵酸楚,她现在说的话特别像干妈去世后那段时间说的,那并不是看破生死后真正的淡然,而是无能为力后的冷静。
“我知道。”
而她自己也一样,无论生活里多少惊涛骇浪,都会被上班拍死在岸上。没有人会关心你的心灵受到了哪种重创,你的灵魂又是如何枯萎,这些都比不过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值班表准时到位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