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的大树》李阿水

26、等到冬天

　　即使是坐在开足了暖气的车里，宗正阳一身的汗也完全凉透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陆旭开车非常稳，即使是速度这么快的前提下，乘坐体验也不差，林诺僵硬的坐在副驾上，盯着手里的手机，不停的给千回拨电话，眼皮都不眨了。
　　“林诺，你隔一段时间给千回打一次电话，他说不定哪次不小心就接了，一直打的话，他可能就不看手机了，冲会电把。”陆旭余光注意着林诺，适当开口，并把手机充电线挪给了林诺。
　　“对，好。”林诺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手戳了好久才给手机充上电，手机屏幕一闪一灭后，就一直紧紧的抓着手机，盯着前方呼啸而过的路。
　　“报警了吗？”宗正阳终于平复了心情，开口询问道。
　　“嗯，但现在情况还不明确，警方那边还没立案，现在主要是我们知道的信息也少，建议是我们先自己找一下，如果去林诺说的地方没找到，那就再报警。”陆旭回到了宗正阳问题。
　　“也许，他就是想自己休息一下……不会……”宗正阳说不下去了，他想安慰林诺，他从没见过小叔着急成这样。
　　“林诺，你再想想千回可能会去的地方，会不会是哪出有水流的高楼？或者是广场之类的空旷的地方。”陆旭把车内温度再调高了一些。
　　林诺摇摇头，呆呆地说，“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很安静……是不是时间到了，我可以再打电话去吗？”
　　陆旭看着林诺询问的眼神，于心不忍的点点头，林诺便立马给千回拨了过去，一分钟后，又弓着腰驼着窝回椅子上。
　　“你怎么觉得会是在那条河边？会不会还有其他河？”宗正阳问道，翻着群里的消息，希望看到一些蛛丝马迹。
　　“因为……”林诺喃喃的说道，“因为我们十六岁的时，本来也想死在那，但河里有一群青蛙，一直冲我们叫，吵得我们不想死了，就说等到冬天了，没有青蛙了，再死那。”
　　车内一时安静了下去，陆旭一脚急刹，一手护住林诺，车辆勉强在红灯路口停住。
　　宗正阳头砸在前面椅背上又弹了回去，十六岁，是小叔辍学自己独自一人，离家出走出的年龄。
　　他只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和小叔吵架，六岁那一年，有一次父亲拿着棍子要打小叔，小叔身段灵活的躲开露出了呆呆站着的他，棍子差点就要落在他身上了，小叔又立马折回来，紧紧地抱住了他，棍子最终还是重重落在小叔背上，痛的脸都是皱的，还是哄着他说不痛。
　　他哭的非常大声，因为小叔好看的脸一下子不好看了，他怕小叔一直都这样不好下去，担心至极于是眼泪停不来，倒是把父亲的棍子哭的停了下来，而那天也成为他童年对十六岁的小叔唯一且有深刻的记忆。
　　原来小叔差点就停留在十六岁……
　　“叮咚！”林诺的手机忽然响起，吓得他手机都没拿稳，滚到了前座底下，弯腰去捡，安全带勒脖子勒的通红才捡回来。
　　“嗯……”林诺一看短信就差点哭了出来，捂着嘴巴带着哭音说，“我……我银行发消息，千回……千回给我转了119万……他还备注了，说，说要我五年后再给妈妈交下费用……”
　　“林诺，别哭，首先，千回能转账，说明他现在一定一定还活着，这个钱必须要他本人才能转，所以你不要哭好吗，他活着我们就能找到他，另外，现在立马报警，他的转账可以证明他有充分的自杀倾向，这么多钱不可能不要验证就能给他转的，要警察联系银行。”陆旭稳稳地开车，说的不快不慢，林诺听着把眼泪一抹，一边点头一边报警。
　　宗正阳坐在后座中间，往前看导航，显示还有十分钟到。
　　在陆旭的补充下，林诺成功报警了，警察那边提示这样的大笔转账，一定是要人脸识别的，要他们如果有寻找的目标地的话，可以看看哪有亮光能进行识别的。
　　林诺挂了警察那边的电话，便给千回再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到了河边，宗正阳惊觉这条叫缘水的小河，比想象中宽也比想象中长的多，在黑漆漆的夜光下犹如一条墨色的巨龙，匍匐在地面，涛涛的水声像它的轻声喘息。
　　“那边有灯！”宗正阳指着远方的一个小黄点，陆旭点点头，便往那边开，林诺趴在窗户上，试图看清窗外，可只喷了窗户一团的雾气，林诺便开了窗户。
　　“千回！千回！你要是敢死！我马上也下去！千回！”林诺解开安全带，趴在窗户上，冲外面大喊，一声比一声嘶哑的喊叫声，划破了宁静的冬夜，落入无边的黑暗。
　　车子一晃，林诺差点被晃下了车，背后的衣物被人揪住，扯了回来。
　　“坐好！”陆旭吼了一声，稳着车子副驾的把安全带扯了出来，宗正阳接手给林诺扣上。
　　林诺跌坐在副驾上，嘴里喃呢着千回的名字。
　　另外两人都默不作声，陆旭的脸色非常糟糕，他知道林诺不是在开玩笑，他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这一时刻，他也只能求上天，求他们能及时找到千回，求千回没事……
　　宗正阳也是一阵后怕，刚刚要不是陆旭抓的快，林诺已经要跌出去了。
　　这个车速下，林诺活不了，眼睁睁看着生死就在自己眼前展开，有点喘不过气，千回的脸从眼前闪过，是那次他撑在沙发上，看千回时的那张脸，带着点惊讶带着点害羞，那么生动的人，如果不在了，心里忽然一揪一揪的疼，他也无法接受……
　　黑暗中的某一处，风声中夹杂这一些什么，吹入了千回耳中，千回呆呆抬头，越过树枝的枯丫，看到了满天的繁星。
　　今夜，他想与星空一起长眠。
　　再仔细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情，把书写完，给妈妈的福利院打好五年的钱，给周端安排好之后的工作再给他找个保姆照顾至少一年，找陆旭试探下他是不是开窍，给林诺转钱。
　　一项一项都做完了，还在这坐着看了这么久的日落，又看到了繁星，也足够了。
　　真好，足够了。
　　千回起身拍了拍身上，把大衣脱下，折好放在一边，把鞋子脱了，再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头，拿起躺在地上许久的手机，显示已经半夜两点了。
　　低头看了看这套浅紫色的运动服，这套衣服他穿的正好，他穿着这套衣服走，应该没事吧。
　　本来他要穿那一身新买的，可还是趁天色还早，回去换上了这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穿这套，好在新买的衣服他都没剪标，应该能退了吧。
　　一边想着，千回便一边走近了冰冷刺骨的和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