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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炸了 ...

  •   每个人都有秘密,贺琅也不例外。在实验室的那两年,她并没有像那位“教授”预计的一样,完全陷入沉睡。她的大脑始终很活跃,会间歇性醒来。

      很多次,玻璃罐外的小研究员凝视实验品的时候,玻璃罐里的实验品也在凝视她。

      彼时她们都很年轻,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还不清楚这样隔了很远的对视有什么意义。封闭空间里,孤独的孩子们把对方当做玩伴顺理成章。虽然贺琅不能动、不能说话,但这在温灵修眼里不算什么,有些孩子会把洋娃娃当做玩伴,它们还不是一样不能动、不能说话。

      就像小孩子会对洋娃娃说话,温灵修也会对贺琅说话,小时候的她敏感、孤僻、懦弱,几乎总是嗫嚅着,声音又细又轻。贺琅泡在浅绿透明的粘稠培养液里,既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因为太孤独,有人在旁讲话总比完全安静好一些。

      偶尔教授会来——那是一个讲话很爽朗的女人,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总扎高马尾,戴一副金丝框眼镜。她管温珧叫“小狐狸”,至今贺琅还不知道这个昵称从而何来。

      记忆里的教授面目模糊,贺琅从没看清过她的脸,了解只有这么多。真正陪她度过两年冗长岁月的还是那个小研究员温灵修,尽管一直到第二年的尾巴上,贺琅才在一次生命维持系统的故障里看到她的样子。

      那时培养罐里的液体被抽干,等待换新,贺琅在昏迷中醒来。隔着玻璃,她看到一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女脸庞:头发漆黑,皮肤苍白,唇色浅淡,不是活人该有的亮色,偏偏还穿着一身黑白色的修女服。以至于除了紫色的眼睛以外看不到任何色彩,像一张贵族家夭折女儿的遗照。

      那次清醒着实非常短暂,也许不到一秒,像是只为了让她看清对方的样子而存在。不知为何那段时间实验室故障频发,没过多久,贺琅在每周三真理学会例行圣餐的时间逃跑——还因为没和小研究员正式告别而遗憾了好几年。

      不管是七年前的战场重逢还是现在,贺琅都不知道要怎么提起这事来——在战地医院见面时对方已经十八了,谁主动都没关系,至少合情合理合法。

      在实验室的时候却不一样,那时温灵修才十三四岁,贺琅可不是什么恋童癖,她发誓那时候对温珧绝无任何方向的想法。

      倒不如说那时她们还是孩子,被迫各自离开家人,关进不到六平米的小空间里,互相依赖时板上钉钉的事——平心而论,瘦弱单薄的小研究员确实把她照顾得很好,后来在最脆弱的时刻重逢,不产生依恋才比较奇怪。

      回头有机会再说这事吧。贺琅绕过车头,登上驾驶室,放好步枪,调整座椅,检查仪表。中间偷偷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新同伴,温珧正把她乱扔的装备一件一件归位,忙碌、细心、沉默,像一位在给孩子整理房间的母亲。

      “往哪走?温灵修,你来指挥。”

      好不容易把车开出隔离区,贺琅的人缘令人惊诧地好,一路上遇到好些人停车与她寒暄,她似乎也习惯了,挨个回应。等彻底离开隔离区,路上就没什么车了。温珧来的时候就发现拉波亚的主要公路维护得很好,和司利卡形成鲜明对比。

      “往西南,长官。”

      “去司利卡?”

      “要见复兴军,总不能去塔克西瓦吧?”

      “就不能让他们来拉波亚吗?我这车油耗真吓人,开过去得烧多少钱?”

      “知道了,我付、我付还不行嘛——长官,拉波亚的公路一直是商会在维护吗?”

      “除了商会,还有谁关心拉波利西亚。但是往西南的路只修了一点,主要通往油田,现在油田没了,公路也不再维护。过了油田再往西南早就没有完好的公路可以走了,战前建造的公路被炸得一段一段的——不过北边往达达尔的公路修得好一些,比战前还宽,修路的时候我也去了,真是累人。”

      说着,贺琅指指前方如同波浪一样忽高忽低的道路。目光所及更远的地表有着无数坑洞,有些是轰炸留下的,有些是遗迹过度挖掘而留下的,这些坑洞和过度开采的油田矿场一起,变成安达-托利亚大陆上不知何时才能痊愈的烂疮。

      “这边一个夏天过完,路基必然沉降,礼城分不出资源用来维护不重要的路线。所以现在去司利卡不容易,对车辆的越野性能多少有点要求。”

      “长官的车看起来可以胜任。”

      “能开不代表好开,现在冬天还没过完,除了冰雪路面麻烦一点,其他部分最多只是比较颠簸——到夏天你再试试,到处都是泥地,到处翻浆,动不动陷车,非得是坦克或着半履带才能走一走。”

      “那给长官买一辆坦克就好了。”

      “坦克不稀罕,坟场里到处都是,今天出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不过修缮和养护完全是天文数字。而且我也不会开,我姐会开。”

      太阳在她们身后一寸一寸爬升,把少校乱翘的红发镀上一层耀眼的光,使之更像一丛火焰,金灿灿的瞳仁在逆光的阴影中仍熠熠发亮。温珧看着她的侧脸,和记忆中一样由多数直线构成。

      锋利、俊朗、生机勃勃,既不符合古皇族传统中的女性定义,又丝毫无法让人联想到男性——上次产生让她这种念头的还是十六岁的万俟万。

      “长官,我有个问题想问。”

      “可以不问吗?”

      “那恐怕不行——阿琅,你为什么不愿意叫我的新名字。”

      “真的很怪啊,谁准你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

      “不好听吗?”

      “不如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叫‘珧’。”

      “长官不觉得这样我们更像一家人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叫‘璃’。”

      “因为我是研究生物的,‘珧’是活的。但如果长官觉得‘璃’字更好听的话我现在就改。”

      “那倒也不必——我更想不通了,既然你不愿意再叫‘灵修’是因为和父亲决裂,为什么不连姓一起改了呢?”

      “因为‘温’这个字也有种活着的感觉——当然如果长官有意愿,我也可以愉快的改姓‘贺’。”

      “我看你是真想给我姐当妹妹。可惜名额已满,下辈子再来吧。”

      一提起哥哥姐姐,贺琅就会无意识地扬起脑袋,挺直脊背。为家人而感到骄傲——这种感觉温珧只在教授还在实验室时体验过。

      除了教授,所有的家人都只让她失望。其中一些更是令人羞愧又恶心,比如父亲,比如她的十七个兄弟,温珧一想到和那些人有基因上的亲属关系,胃里就一阵翻腾。

      “那长官为什么叫‘少校’呢?”

      铺装道路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弹坑,贺琅不理她,沿着弹坑的边缘慢慢绕过去。她开车的风格和长相完全相反,一点也不张扬,相反温吞稳重,袖管里,一节细瘦的手腕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温医生,这个问题你在礼城见我的第一刻就猜到答案了吧?现在来问,想听到什么回答呢?”

      对啊,我想听什么回答呢。真正的“少校”早长眠在辛提亚的海岸,如今冒名顶替的家伙也并非贪图虚荣,一些使命必须由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完成——贺琅脖子上挂的那两枚军牌,她明明知道上面写着谁的名字。温珧突然也觉得自己这个提问非常愚蠢,轻声道了歉。

      “抱歉,长官。”

      前方的景色越来越窄,缓缓分开的褐红山脉在身后合拢。司利卡地区得名于司利卡大峡谷,穿过峡谷,进入盆地,就可以见到帝国最伟大的城市之一——“机械之都”偃京。

      峡谷像闪电一样有诸多分支,她们当下行驶的这条损毁道路只是其中的细枝末节。根据记载,火劫之前这里有一条大河,六百多年后彻底干涸的河床早已被赤红色的沙砾覆盖:余烬时代尚未结束,荒芜仍然是这个星球上最常见的景观之一。

      “温医生,我们被人跟上了。”

      贺琅频频看后视镜,紧握方向盘,有些焦躁的叼了一支烟,忘记点燃。她把步枪塞进新任副驾驶员怀里,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来一只手枪,单手退弹匣检查,再重重地推回去。

      “长官,我是修士,不能主动开枪。”

      “你是个屁的修士,早被除籍了。”

      一到这种时候就会不耐烦,贺琅一边回应,一边踩死油门,狠狠推了一把档杆,这段峡谷绰号“产道”,狭窄又弯曲,只能勉强容纳她的车。得赶紧去到前面的“十字路口”,争取拐到支路上,起码宽敞点,真打起来有些回旋的余地。

      后视镜里的车贺琅没见过,一样的灰绿色,锈迹斑斑,像是从坟场里开出来的。贺琅不管它,闷头加速,前方逐渐开阔,路口越来越近,她还差一点就要钻出“产道”重新出生了。

      “我x!”

      一声轰然巨响压过贺琅的怒骂,她眼睁睁看着前方的山体被轰碎,滚落的巨石堵死通往路口的最后一个狭窄地段。她使劲全身力气踩死刹车,打死毫无助力的方向盘,车头在巨石上蹭出一溜火星,庞大的重型卡车硬是被她彻底拉横,车轮在地上留下黑色的辙痕,即将停下来的一刻车底传来第二声巨响。

      爆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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