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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的小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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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算了,我勉为其难陪你一晚上,下不为例——但我定好旅店了,还我二十块。”
温珧相信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微妙,她真的很想告诉贺琅,她现在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人之一,在未来,二十块对她而言什么也不是,有的是人愿意花二十万见她一面——但现在还没到时候。于是说出口的话变得有点奇怪。
“陪我睡觉只要二十块?那我出两千,长官可以提供特殊服务吗?”
“温灵修,你什么时候能尊重一下我?”
会有那一天的,但不是现在。不过温珧还是颇为诚恳地道了歉,她把车厢的地面稍微整理了一下,现在起码有一块空地可以供两个大个子平躺了。
这辆车看起来是帝国陆军的制式运输车,胡乱扔着一堆空油桶。车厢应该是战争前期的精工制造品,因为后期帝国已经无力生产钢板车厢了,虽然不厚,总比支撑杆加油布的结构更适合住人。
车厢的底板涂了一层红色的树脂,靠近车尾舱门位置盖了一层钢板,停着一辆小型履带式挖掘机,靠近车头的部分涂料完好,零零散散扔着生活用品。车里只有一条厚毯子,贺琅一个人裹起来倒没什么问题,可是两个人不行,铺了就没法盖,盖了就没法铺。
钢制的底板在零下几十度说不定会导致皮肤坏死,贺琅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说了句“等着”就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贺琅抱了几个海绵垫,一看就是从前面的客舱座椅上拆下来的,她扔在地上拼了拼,虽说很窄,但两个人抱在一起就勉强够用,两人心照不宣对此事保持了沉默。
睡觉之前,贺琅还有别的事要做,她给电台接好线,由于重新安装,她得拖着伤腿爬上车顶调天线。再回来的时候温珧抱膝坐在垫子上,什么也不做,目光亮亮的跟着她。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贺琅忽略她的视线,带好耳机。调频时特意她用身体挡住温珧的视线——发报时也是一样,收到对面的消息时更是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坏家伙。
对方乖乖捂上耳朵,示意自己不会偷听,贺琅警告般瞪她一眼,然后谨慎的用加密电码传送回复。
关闭电灯后,贺琅赤着脚走向简陋的地铺。用肥皂洗过的两双袜子在炉子上烘干,其他的贴身衣物则晾在热风管道下面,她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件春秋季节的薄衬衣给温珧当睡衣,长度倒是差的不多,只肩膀胸口空荡荡的。
偏偏这家伙在她刚躺下就热络地贴上来——倒也不全怪温珧,垫子太窄,必须贴近一点,但说奇怪的话就是她的不对了。
“那么,长官想被我抱,还是想抱我?”
“闭嘴。”
说着,贺琅侧过身,把她按进怀里。温珧身上有一股清心寡欲的焚香味,不知道是不是有安眠的功效,贺琅很快睡着了。而另一个人没睡,安静数她的心跳。
次日天还没亮温珧就被贺琅从地上揪起来了。她假装没睡醒,慢吞吞戴眼镜——事实上她不太需要睡眠,几乎没怎么睡,只是闭着眼,无论如何不想离开久违的怀抱。
据她所知,一型超人类的知觉过度敏感,穿太多一定会睡不好。但贺琅还是极其保守的留下了身上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肩膀和手臂的肌肉把海军公发的灰色法兰绒衬衫撑得紧绷绷,胸口也是一样。裤子同样没舍得脱,布料沿着肌肉的走向勒出几道引人注目的褶皱。
倒也不必这样防着我,看起来就很难受。温珧一眼就看见对方浓重的黑眼圈,夜里贺琅把大衣盖在毯子外面,怕她滚到地上尽量拥着,操心过头,一晚上醒了好几次。
看来真的很怕我冻死,她拿起大衣,轻手轻脚走到贺琅身后——她的长官正皱着眉研究墙上的地图,非常自然的伸出手,等她服侍自己穿衣。
这种时候能看出一点点帝王气——其实更像娇生惯养出来的坏毛病。但温珧对此非常满意,绝不会因为被当成仆人而感到不快,倒不如说她们的关系本该这样、必须这样、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被维尔密斯拉选择的孩子从始至终都该是一个一型变异、红发金眼的雌性超人类——只有她、或说是祂可以结束战争,成为新王。这是神话中的预言,但温珧是个神棍:她对此深信不疑。
“既然要和我住,就必须按照我的作息来,不然就把你扔下去,听明白了吗?”
“当然没问题,长官。”
“你参加过军事训练,我不知道军医的训练和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所以我再说一遍:五点之前必须从床上…地上爬起来,五点半跟我一起出去晨练。拉波亚的清晨比夜里更冷,你既然有钱,今天就去把该买的御寒物买了。”
“了解,长官。”
“六点半回来吃早餐,不吃也不能留到下一顿。七点出发去工作,没有工作就自由活动,不用非得跟我待在一起——别一直跟着我。”
“是,长官。”
“十二点吃午饭,晚上六点吃晚饭,不吃就省了。吃完饭有工作就工作,没工作就去找工作。晚八到十是我的私人时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有事做事,没事就自己找事做,少烦我。”
“明白了,长官。”
反正计划赶不上变化,到时候再说——温珧想起教授说她是“喜欢阳奉阴违的坏小孩”,她当时还不服气,很久之后才承认,似乎真是这样。贺琅看她一眼,对她的乖巧充满怀疑。
“相信我,真的会把你扔出去。”
“当然了,我完全相信长官会这么做。”
不管怎么听都像是阴阳怪气。贺琅懒得和她争执,昨天晚上温珧问能不能借用电台被她断然拒绝,但早上又说已经约好了复兴军的使者,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反正问了也不会答,还不如不问,她把温珧撵出车厢去洗漱,她要给伤口换药。如果是别的女孩看就看了,反正是同-性,但温珧不行,这家伙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而且贺琅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印着漫画小熊的衬裤。
换药的时候她顺便从箱子里翻出穿破的厚衬衣,剪下一块缝在子弹破开的口子上,至于衬裤随便裢了几针,反正别人看不见,不透风就行。
伤口内部恢复了一部分,子弹穿透的洞口至少看不到她的合金股骨了,在医务处缝合的血管已经愈合,被破坏的肌肉像一只烂掉的番茄。贺琅嫌弃得要命,用浸满药水的纱布盖住伤口,高效恢复是人类进化计划的正面成果之一,她估摸着最多再疼三天就痊愈了。
与此同时,温珧在绕着圈审视她的车。贺琅的座驾能看出一直在认真维护,除了昨晚上搞出来的那个弹孔比较显眼,其他部分还算完好。涂装没有更换,仍然是陆军的灰绿色——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辆在帝国陆军服役过的运输车。
驾驶室门上用银色油漆印着帝国陆军的标志:盾形边框、荆棘饰线和里面由齿轮和几何色块组成的熊首。副驾驶的门上则用同样的银色写着生产信息。
要说温珧有边界感,她总是自然而然地对贺琅动手动脚,要说她没有边界感,又一直等到车辆的主人背着步枪过来,给她拉开副驾车门才打算上车。贺琅看见她在这杵着就不爽,压着脾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她们同时看到座位上那个半个人高的毛绒小熊,温珧意味深长地望过来。二十七岁少校的脸立刻烧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昨晚没有抱小熊竟然也睡着了,不知为何这让人更加生气。贺琅二话不说踩上踏板,弯腰抓着小熊的腿试图把它从车厢里拽出来。
然而事与愿违,小熊不知道被什么勾住了,刺啦一声,身体和腿部的接缝处露出一团一团的棉花来,贺琅愣在半空,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下要怎么办呢,把我的小熊弄坏了。”
温珧说的没错,这只小熊是她七年前送给贺琅的,彼时这位“少校”恢复期疼得睡不着,直到温医生把这只小熊塞进她怀里,终于出人意料地安静下来——虽说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琅说的也没错,严格来讲,小熊并不是温珧的,而是隔壁床伤员一直抱着的。没人知道她为何会在战地医院里拥有一只毛绒小熊,总之在她的抽泣永远停止之后,浸满泪水的玩-偶就传给了下一位生死未卜的士兵。
或许这东西是战地医院准备的、专门安抚伤员的道具,但反正最终被贺琅据为己有了。
所以现在她必须趴在橡胶地板上,闻着发动机的机油味,在气急败坏中把陪了自己好些年的“副驾司机”从工具箱之间的缝隙中拽出来。下车之后贺琅目不斜视,忽略站在一旁的新同伴,径直去往货仓,给她支离破碎的旧同伴找个新住所不算难,货仓里有的是地方。
再出来的时候温珧还在原地杵着,等“司机”走到身边才像贵族家的小姐一样施施然提起修女服的裙摆,交在贺琅手里,然后不疾不徐地踏上台阶——有一瞬间贺琅将修女的白袍错看成平民的婚服,那她现在倒像个送新娘上台的小花童了。
等新娘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安顿好,贺琅要走,温珧喊她,她不耐烦,又不得不转身。
“长官。”
“又怎么了。”
“我来治好你的小熊,长官,别生气了。”
说着,柔软的手掌落在她乱糟糟的发顶揉了揉,和安抚幼儿没什么两样。贺琅抬起头,高纬度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恰巧落在修女的头顶,边缘锐利的阴影掩埋居高临下的眼睛,而未被掩埋、永远含笑的唇角,让她在此刻变成一尊饱含慈悲的神像。
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对,那应该是第二次。再过几年她真要把自己也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