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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复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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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距离刚刚接近了一小段时间,忽然又被拉远,像放风筝时吹来一阵大风,线轴飞速旋转,直到无法更远才停下。
“你知道那四个纠察员是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
贺琅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放风筝,她总想抓住那条细线,不让风筝再飘远,哥哥怎么阻止都没用,于是每次都被割伤。
“你告诉我,那个孩子——年龄最小的男孩,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他说,终于可以见到妈妈了。”
后来线还是断了,风筝掉在山里的枫杨树上,那时还是春天,枝叶挡住视线,她在山路上来回走了几趟都没找到,一直到秋天,叶子落光了才偶然看见。姐姐爬到树上,把风筝取下来还给她,可是经过一个夏天,一个秋天的风雨,布面已经破破烂烂,没办法飞起来了。
“温医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话一出口,贺琅蓦然忆起那只风筝的结局,被她一针一线缝好,可还是再也不能去往天空。她无法不由那只破破烂烂的风筝联想到留存在记忆深处的少女躯体,柔弱、纤细,呈现出还算健康的牛奶色,而如今其上遍布的伤痕,让她觉得温珧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情有可原。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躲开了对方的拥抱,温珧露出受伤的表情。
“如果实在痛恨一个谋杀犯,你可以无罪的杀了她,长官。”
温珧从地上捡起那支掉落的手枪,上膛,塞进贺琅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腕举起来,把胸口抵上枪口。贺琅不怀疑一个医生的内脏定位能力,这一枪绝对可以击穿心脏。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子弹击穿了货厢,巨大的声响让贺琅耳朵有点疼。
“不好意思,手抖了。”
她吹吹枪口,揉揉耳朵,然后把枪扔进温珧怀里,潇洒地跳下车。腿上的伤口猛地一疼,让她在黑暗里龇牙咧嘴。贺琅不是傻子,找了这么多年老哥老姐都没消息,结果一-夜之间全有了,这两边保不齐想利用她干点什么。
她把自己浑身上下有价值的部分研究了一遍,最后发现最值钱的可能是这辆车。她的肚子又空了,饿得前胸贴后背,打算去找点吃的。还没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站住,打劫。”
“我说你们是不是都有病啊,非要这样鬼鬼祟祟的吗?”
“我们?”
“你他x到底要干啥?”
“哟,少校今天火气这么大啊——给你送钱的,要不要?”
“不知道来头的钱谁敢要。”
“有个带狗的姐们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知道你没钱,早点给你,不过她过不来,只能让我捎回来——一共一千三百三十二,给你一千,剩下的是我跑腿费。”
“跑了多少腿敢收三百一十二的跑腿费?”
“那倒确实挺远,从司利卡过来,光油就烧了六桶半。”
“你他x去司利卡干什么?我x,万俟万,你别不是复兴军吧?”
“你可他x的闭嘴吧,隔离区里到处都是修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看你想象力挺丰富。”
“那你一个修车的去司利卡干什么?”
身后的人影绕到身前,油腻腻的手套握着一沓商会券塞进贺琅手里。万俟万还是那一身修车时穿的工装,身上一股机油味,那张帅气又漂亮的脸和深蓝色短发一起隐藏在绝对的黑暗里,橙色瞳仁和衣服上的反光条倒是亮堂堂的。
“东西给你了,我走了。”
“等会。我问你个事情——你在司利卡有没有见到修士。”
“修士不是到哪儿都有吗?”
“我意思是司利卡的修士多不多,比之前。”
“……我觉得和之前差不多。”
“行,你赶紧走吧。”
万俟万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转身藏进黑暗里。贺琅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前些天进达达尔的时候她觉得修士变多了,走几步就有一个穿白袍的,但是万俟万说司利卡没这回事。
要么是只有达达尔的修士变多了,要么就是她疑心病犯了——她怎么也想不通大衍城派修士去达达尔干什么。
贺琅回到外城,用六十张商会券买了两盒碎牛肉罐头,又花了二十张找了个不会冻死的住处。她一点都不想和温珧睡在一个空间里,倒不是怕她杀人,主要是贺琅很难保证这家伙不会趁她睡着偷偷给她打点什么奇怪的药,之前在昏睡的情况下被注射的那一针镇静让她产生了心理阴影。
可是她又想温珧说不定也饿了,而且车厢里太冷,睡一晚一定会冻死,得回去给她开暖气。揣着罐头回去的路上贺琅买了一瓶散装伏特加,纯酒精兑水的那种。她没有酒睡不着。
回到车厢里,温珧像个奴隶时代的仆人一样跪在地上给她收拾那一地乱七八糟的工具纸张和空酒瓶子,贺琅把她拉起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是个傻子吧,这么冷,床上有毯子不披,等死啊。”
把罐头塞进傻子手里,贺琅下车,在油箱下面点了个炭盆,外面实在太冷,柴油凝固了,根本点不着。她揣着手在驾驶室里等了一会儿,一直估摸着到油箱回温,插钥匙,尝试打火,没点着就重来,到第四次总算打着了。
这样就不怕半夜冻死在车里了,她之前找万俟万从发动机舱接了一条暖风管道到货仓,这是拉波亚最常见的车辆改装项目,花了她三百块商会券。
后来才知道去别的地方只要二百。万俟万的理由是她活干得细致,又没有强买强卖,贵一点怎么了,大不了下次给她打个折。贺琅觉得有道理,结果下一次又被巧立名目多收钱。
但万俟万的活确实干得好,关上舱门之后货厢很快暖和起来,既没有噪音,也没有奇怪的气味,每到这时候贺琅就会觉得多花的一百块非常值。
货厢里还加装了一个烟道通向外面的铁皮炉子,既可以烧柴又可以烧煤,万俟万的意思是如果有需求也可以改成烧油的,贺琅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经济水平,遂放弃。
“说说你的计划吧,找真理之书,去哪找,怎么找。偃京那么大,全是游荡的异化者,燃料、弹药、通讯、防护都是问题,而且废墟早就不让人进了,外面还有驻扎的军队。哦对,再说一遍,我没钱。”
“计划还没有,但是我有钱。”
“给我花吗?”
“不然我赚钱干什么,长官就安心挥霍吧。不够的话我还能赚。”
“温医生,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违法乱纪的黑色产业啊?”
“没有很黑,但长官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免得受牵连。”
“我答应了会长要去找复兴军谈一谈,这也是要紧的事。”
“可是,长官,你知道复兴军在哪里吗?”
“他们神出鬼没的,我哪知道,只能一寸地皮一寸地皮的翻。”
“司利卡那么大,要找到什么时候,我来帮长官找个复兴军的人接洽好了。”
这次轮到贺琅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的打量她,她猜得没错,真理学派、大衍生物、七号方舟、现在还有复兴军,这家伙跟哪边都有点关系。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想干什么?
一开始贺琅还认为七年过去温珧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现在认真审视,又觉得哪里都和以前不一样。似乎眉眼之间有种隐隐约约的……庄严?当官了?哪个阵营的?当官了还一直缠着她,这么闲?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睡吧,我走了,明天见。”
“等等。”
贺琅停下脚步,瞥见罐头在电台旁边放着,没有拆封,仓壁上的弹孔已经用金属胶带封好。她说不准自己想听到什么式样的挽留,但如果温珧撒娇的话她确实有一定概率留下——没办法,她不擅长招架这种类型的女孩。
但温珧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酒瓶。
“长官,我也想喝。”
“饭都没吃,喝什么喝。”
“我不需要经常吃饭,但我想和长官一起喝酒。”
“你想把我灌醉?”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打算,贺琅不屑地摇头,“别说这一瓶,就是再来三瓶也不可能让我醉。”
“那如果我想被长官灌醉呢?”
“我看你是想借酒装疯做坏事吧?”
连续两次被识破,温珧的表情仍然没变,和和气气地冲她笑。
“长官把钥匙留在车上,就不怕我半夜把车偷走吗?”
“那我把钥匙拿走,你就冻死在这吧。”
说完,贺琅抬腿就往外走,正要拉开门闩,少女的身体从身后扑过来,抱着她剩下那条好腿不撒手。
“求你了,阿琅,陪陪我吧。”
“你今年几岁了,怎么跟个小孩一样胡搅蛮缠。”
“二十五,和长官比起来确实还是小孩嘛。”
“省省吧,温灵修,就差两岁,你能像个大人吗,自己一个人睡觉又不会死。要是基准人类,二十岁就要服生育役,现在至少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幸好我不能生育——差一天也是妹妹,长官就不能把我当妹妹看吗?”
“问题是我没当过姐姐啊,要不等找到我姐,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再收养个妹妹。”
“贺琅,你当初断了腿,又哭又闹,抓着我的白大褂不撒手,问我能不能当你妈妈,我都同意了——那时我才十八岁。”
那确实。贺琅想起七年前的事,一阵脸红,她想争辩,又没有底气。截肢的时候她的眼泪全都蹭在温医生的白大褂上,巨大的苦痛中,意识不清的每一声“妈妈”都有回应。在到处都是惨叫的战地医院里,没有比这更让人慰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