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怪谈》伽罗三恕

99、第 99 章 丧事

　　居住在京城的人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天地已经变色。

　　皇宫大门刚刚打开，皇帝驾崩的消息就不胫而走。紧接着，长公主和驸马爷身死的消息也从永宁坊传到了每个街巷。再后来，凌王殿下被人在家中谋害的消息也如沸水入油锅，把本就热闹的乱局搅得更加浑浊。

　　一夕之间，本已平息的南夏局势又顿时扑朔迷离起来。

　　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个风流成性的纨绔皇子，胤王段戌被人簇拥着站了出来。

　　他趴在皇帝的尸体旁边，卖力地表现着哀伤，大有和父皇同去的打算。

　　当然，大臣们自然是不允许的。

　　如今的皇家只剩这么一个独苗苗，即便是棵坏苗，那也要当个宝贝护着。

　　就这样，胤王被众人簇拥着站到了最前面。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百官——他们中有和自己打过架的，有人指着自己的脊梁骨狠戳过，还有一个接一个递奏章骂自己的.......但此刻，他们都只能跪在自己脚下，盼望自己这个“废物点心”重振朝纲，稳定局势。

　　推拒再三，最终，胤王只能抹了把眼泪，吸着鼻子接受了众人的请愿。他表示，自己一定会查出父皇、长公主和驸马，以及凌王死亡真相。

　　其实根本不用他查。皇帝死于一种不知名的毒，毒下在皇帝每晚必喝的甜汤里。而下毒者除了贴身内侍松原，再没有人有机会下手。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皇帝驾崩的次日，松原也自缢而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但是据后来查证得知，松原曾在太医院配过治疗“失心疯”的药。和他相熟的内侍也交代说，松原有失眠和做噩梦的毛病，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击打自己的头。

　　按照这些可以推测，松原精神情况不稳定，很有可能因此做出傻事。事后，他在惊恐交加之下选择自杀。

　　长公主和驸马的死更加简单。下毒者是专门伺候府上羹汤的厨娘，她把毒放在晚饭的汤羹中，顺利毒死长公主夫妇。

　　事后，这位厨娘选择用同样的毒自杀，她的尸体旁边留有认罪供书，称不满长公主的专横跋扈，于是决定报复。

　　凌王殿下的死法也差不多。下毒者是府上的烧火婢女翠竹，入府时间不长，是个无人注意的小角色。可她当晚不仅通过酒水迷晕了整个凌王府上的家丁，还一刀割了凌王的脖子。

　　不过，她并没有如前两个人那样自杀，而是选择远走高飞。走之前，她在凌王的身上留有手书，声称凌王殿下玷污了她，这才痛下杀手。

　　一切看似合情合理。但谁都知道，没有一处真正合理。

　　松原的失心疯没有真凭实据，况且，即便他发了疯，那毒药从何而来？一种连太医院都诊不出来的毒，他是怎么得到的？

　　长公主跋扈的说法更是站不住脚。京中谁不知道这位尊贵的长公主平素低调、仁厚，从不曾做出让人诟病的事。厨娘的“指责”毫无信服力。

　　至于凌王殿下就更是胡扯。凌王殿下的好名声是出了名的。一个烧火婢能好看到哪里去？值得让一个皇子轻薄？即便确有其事，也不至于刺杀皇子吧？这简直不可思议。况且，那么周密的安排和布局，只凭一个烧火婢如何能做到？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报复，却不是来自内侍、厨娘和烧火婢的报复，而是那位即将赶赴刑场的大珰的报复。

　　此时的京郊别苑内，秋海棠开得正艳。

　　外界的消息好像传不到这个小院中来。他换上了白色的囚衣，安静地坐在车辇上。

　　今天是行刑的日子。

　　“我这几个孩子当中，只有他叫我义父，其他人都喊我干爹。我私心觉得，他对我是有情谊的。”

　　青衣男子站在他身后，修长有力的手落在他肩上。“别想他了。”

　　“人老了就会心软。哪怕知道我如今的困境都是他造成的，可想起他挂在房梁上那一幕，心还是疼。”

　　“你今日的话有点多。”青衣男子道。

　　车辇上的老人叹了口气，眼睛落在海棠树上。“年轻的时候谨言慎行，每个字都恨不得在心里绕一圈再说出来。那样很累，但蚂蚁只能如此。现在我都是快死的人了，想畅快地说说话。”

　　他回头，冲青衣男子笑笑。“你也说两句好听的给我听听。这么多年，你总是骂我更多。”

　　青衣男子笑得很淡，他说：“在沧溟的时候，我的族人管教幼崽很严厉。哪个家伙调皮，族人就会打他、骂他，直到他懂得避开危险，懂得自保。我都是跟他们学的。”

　　“你是把我当幼崽管呢？”

　　“你比他们更不听话。”

　　老人别过脸，哼了一声。“听话就活不下去，即便活下去了，也活不好。我受够了活不好的日子，所以我不听话。”

　　他猛然拔高了音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做的事，但你还是只能帮我，你要一辈子帮我！”

　　青衣男子无奈地笑了笑。“是，我除了帮你，还能做什么呢？我又离不开你。”

　　最后一句话取悦了老人。他像年轻时那样俏皮地挑了挑眉，嘴角挂着笑，转过头去。“开门吧，看看是谁赢了。”

　　朱红大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人是胤王段戌，他的身后是两排整装待发的禁军。

　　老人冲他含笑点头。“胤王殿下是来送奴婢最后一程的吗？真是有心了。”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遥遥对望。突然，胤王扑通一声委顿在地，哭声在别苑外响起。

　　“蔡公，父皇他龙驭宾天了！”

　　堂堂皇子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痛哭，一会儿抱着程一的腰哭，一会儿趴在老人的腿上哭。哭完了父皇哭姑姑，哭完了姑姑又哭弟弟，大有用眼泪淹了别苑的打算。

　　看不下去的众人只能把他架起来。胤王抽抽噎噎地道出来意。

　　“蔡公，如今父皇突然驾鹤西去，连皇弟和姑姑也不在了，只剩我一个孤家寡人，我离不开程一，南夏也离不开您啊！”

　　“奴婢有愧。”

　　“那些事日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先操办丧事、稳住朝纲啊。蔡公是我朝两届元老，论资历和经验都远非他人可比。段戌特请您协助本王！”

　　老人指着自己的腿，道：“王爷，奴婢老了，连路也走不了。这样的任务还是交给程一吧。他会尽全力协助王爷。”

　　胤王心有不甘，但看到坐在车辇中只剩一把骨头的蔡元葳，只能点点头。

　　没过多久，朝中百官就听说了一个消息——胤王从被封禁多日的京郊别院中带走了程一。至于原本要被腰斩的蔡元葳也被暂时扣在别苑中，择期另审。

　　对于这个决定，有异议的人很多，敢多嘴的人没有——首先，蔡氏一党牵连出的众多官员和涉案者并没有被赦免，全都执行了死刑。也就是说，胤王保下的只有别苑中的几十口人。其次，谁都知道胤王将是下一任南夏皇帝。准皇帝想做的事，傻子才上赶着反对。

　　三日后，胤王在百官簇拥下登基称帝。他的旁边，站着的是春风满面的程一。

　　接下来就是全国举丧。这场漫长的国丧持续了月余，几乎把新皇帝和百官的皮都剥掉了一层。

　　为了方便，新皇特意把长公主夫妇、凌王的丧礼和先皇一起办。这堪称史上绝无仅有的先例。

　　新皇的解释是，先皇本就重视亲缘，对凌王和长姐更是亲厚有加，放在一起办没什么不可。

　　程一按照新皇的“妙想”，全权操办了这次宏大的国丧仪式。效果很让新皇满意。

　　最后一日的诵经声中，新皇看到了跪在长公主夫妇陵前的李无忧。

　　短短月余，他瘦了很多。虽然属于武人的精气神还在，但眉眼中的落寞和悲伤是掩盖不住的。

　　一夕之间，父母尽丧。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打击。

　　新皇摸摸自己凹陷的脸颊，再看看李无忧瘦削的脊背，油然而生一种同命相怜、难兄难弟之感。

　　等到所有事情结束后，新皇美美地洗了个澡，然后叫来程一：“宣李昀来。”

　　李无忧来得很快，只是他身边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段青州，朕没让你来啊。”新皇一身明黄色便服，随意地坐在软榻上，一边吃葡萄一边道。

　　段青州很想翻个白眼，但他忍住了。他轻咳一声：“皇上，臣以为在这个时候，您会想见见您唯一的堂弟，也就是我。”

　　新皇差点被葡萄噎死，他大惊道：“对啊！你也是皇家人！段青州，你不会想篡朕的位吧？”

　　段青州愣住了。他看着张牙舞爪，恨不得朝自己扑过来的新皇，缓缓笑了。

　　“……皇上放心，臣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李无忧略粗的嗓音在殿内响起：“皇上，您找臣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看你瘦得厉害，想请你吃饭。”新皇拍了拍手，“上菜！”

　　片刻后，看着满桌子山珍海味，李无忧连筷子都懒得拿起来。“皇上，您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臣真的不饿。”

　　新皇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支吾道：“就是关于蔡老的事。”

　　“早已盖棺论定的事，还有什么异议吗？”李无忧的话很冷淡，冷得不像一个臣子。

　　新皇清了清嗓子，道：“该杀的也都杀了，蔡老毕竟给南夏做过不少贡献，军功一大把呢，功过还能相抵呢？依朕看，不如就放他一马。你看看他的年纪，就算不杀他，估计也没几年活头了。这样既能显得我皇家重情重义，还能——”

　　“还能拉拢程一的心？”李无忧接话道。

　　新皇撇撇嘴，声音满是无奈：“无忧，你知道朕这么多年就信程一，没有他，朕都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皇帝。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了朕这个人情吧。”

　　良久之后，室内响起一声叹息。

　　李无忧起身：“您是皇帝，一切都有您做主。臣无能，不能继续在您身边伺候，请免除臣的一切职务，也让臣给父母守灵三年，以尽孝道。”

　　段青州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终站到了李无忧身边。“还有臣。那个县尉实在没意思，臣想去山里隐居，请皇上允准。”

　　国丧后第二天，李无忧和段青州双双卸任，成了无业游民。

　　国丧后第三天，公主府派人奏禀，说无业游民李无忧被人从公主府劫走，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