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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往事 ...

  •   这处别苑已经被封了月余。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它好像一个巨大的棺材,只需要一把火,里面的人就会全部被烧得尸骨无存。

      一只乌鸦落在别苑的房顶上,咕咕咕地叫了几声,立即引来一支飞箭。乌鸦被一箭射死,打了几个滚落到老人的脚边。

      程一立即喊人把乌鸦清理走,然后弯腰在老人耳边说话。“干爹,传令内侍在院外了。”

      老人一生接过很多圣旨,也宣读过很多,甚至亲自拟定过。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终于要来取他的命了。

      木辇从地面滚过,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传令内侍看着那个坐在木辇上身形瘦削的老人,还是恭敬地点点头。“皇上有令,蔡老腿脚不便,特允您坐着接旨。”

      老人笑着颔首:“那奴婢就多谢皇上了。”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老人似乎也没有认真听,只在最后的“腰斩”二字上略微顿了顿。

      “皇上仁慈,念及蔡老多年对南夏的付出,特允许您在别苑修整,三日后刑部来接您。”

      “奴婢再谢皇上。”老人接过圣旨,让人打赏了小内侍。

      看着车辇消失在门口,传令内侍扬了扬右手,门外立即涌进来黑压压的禁军。“严防死守,一只老鼠也不能离开这个院子,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原本就防守严密的别苑,此刻简直如同密不透风的铁桶,就连房顶上的弓箭手也增加了两倍。而对于这些,院中众人仿佛毫无所觉,仍旧井然有序地做事。

      老人的牙口不好,晚饭仍旧是清淡的菜色。结束后,侍者撤下碗筷。屋内只剩五人。

      “干爹,该行动了。”宁三剔着牙,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

      “干爹,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动。”是程一。连日来的软禁让他的面容稍显憔悴,但眉宇间仍透露着精明和果决。

      老人慢吞吞地把眼珠转向另外两人。“你们呢?”

      妩媚的女人支着头,嘴角的笑意如春水荡漾。“娄二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死了,我这一口闷气正愁无处发泄。您要是点头,我保证把最难缠的那个人给您抓回来,弄死他。”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您答应的事可不能忘。这么多年,那个孩子始终杳无音信,但我确定他肯定活着。我必须找到他。”

      说话的是程一:“姑娘放心,干爹为了此事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派出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份心意是毋庸置疑的。”

      “离红自然是相信蔡老的,不然咱们也不会合作这么多年。希望这次危机过去,一切还能如前。”

      离红说完,瞟向一旁的青衣男子。“灰狐,你说呢?”

      被称为“灰狐”的男人眉眼低垂,似乎对一切都兴致缺缺。不过,他到底还是点了头。“我会尽力。”

      老人平淡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笑容:“辛苦各位。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们既然要置咱们于死地,那也只能如此了。”

      夜色浓重,别苑中灯火暗淡。一只灰色的小东西无声无息地钻入墙边的地下,再从几公里外的某个小土堆中钻了出来,随后潜入了京城之内。

      此时的麟德殿中,李无忧正和皇帝下着棋。

      松原调亮灯芯,又重新把灯罩盖上,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无忧,京城的事情结束,准备去哪里?”皇帝闲话家常似的问。

      李无忧落了子才道:“还没想过。”

      “可以想想。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记得回来看看父母就好。”

      这样的话李无忧听过不止一次,可每一次,他还是感动。他抬眸看着皇帝:“自从登基以来,您勤于朝政,也没有出去看看吧?”

      皇帝笑笑:“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想到外面走走了。去哪呢?不如就先去江南看看,然后再到长乐走走,最后去漠北草场看看马。你说这样可好?”

      “甚好。”

      “那就辛苦你陪着舅舅了,别人跟着,我总不放心。”

      “好。”

      “你和那姑娘的事怎么样了?”

      “她还在寻找那个大妖。”

      皇帝落下黑子。“我和娄二之间只有君子协议。我帮他给李彧翻案,他帮我收拢兵权。至于他是怎么做的,我并不知情。所以关于这个大妖的事,我实在帮不了那姑娘。”

      “不用。她也不喜欢别人插手。”

      “玉楼一般会怎么处理妖?”

      李无忧没说话。皇帝了然地点点头:“罢了。”

      也许是因为心中的大石落地,皇帝今天的棋瘾出奇的大。棋局来到第四盘末尾,李无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天晚了,今晚就到这里吧,您该休息了。”

      皇帝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此时的他不像一个刚刚得胜的君王,倒像个得了好东西的孩童。

      “真想每天都能和无忧下几盘棋啊。”他笑着说道。

      李无忧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脑中闪过一幕幕往事。他扶着皇帝的胳膊起身,真心道:“只要无忧在京城,一定随叫随到。”

      皇帝连说了几声“好”,拍了拍他的手,眼中似乎含着诸多情绪。

      “无忧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别怨怪。这世间从来没有公平,即便是尊贵的皇家人,想要拿点东西,非粉身碎骨、披肝沥胆亦不能成。”

      这段话让李无忧困惑了很久,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点点头,如往常一样离开了麟德殿。

      在他身后,松原也如往常一样站在高高的内殿台阶上,手中端着皇帝每晚都要喝的甜汤——里面放了助眠的药粉。

      内室只剩皇帝一人。他斜靠在床榻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安静而满足。

      “皇上,您前几日太过辛苦,也没有好好休息,今晚喝了甜汤,快些安寝吧。”松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这是皇帝最喜欢他的地方。

      “松原,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这平平无奇的甜汤吗?”皇帝坐起身子,接过汤碗,勺子轻轻碰触着碗壁发出叮叮的脆响。

      松原半跪下来,给皇帝按揉小腿。“奴婢听刘嬷嬷说过一嘴,好像是孝贤皇太后最擅长做甜汤,您和长公主打小就喜欢追在她老人家身后索要甜汤。”

      皇帝轻笑道:“母后自小生活在民间,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有逢年过节的一碗甜汤能让她快乐起来。可惜,她实在不善庖厨,做出的甜汤味道古怪,可她非要逼着我和长姐尝尝,还要我们给出打分,固执地可爱。后来有一天,母后终于做出了一碗她满意的甜汤,兴高采烈地和我们炫耀。可惜,那碗汤里被人放了毒,我和长姐吃得少,逃过一劫,而母后就没那么幸运了。”

      松原目光悲戚地抬头看向皇帝。“皇上,您——”

      “都是久远的往事了。”皇帝笑笑,“如今想来,那碗好喝的甜汤只怕也不是母后做的,十有八九是被人换了。可怜母后到死都以为是自己的疏忽才害了一双儿女。她那个人就是傻得很,被人欺负了就只会躲起来哭。她说,你父皇太难了,咱们就别给他添麻烦了。可是……一国皇后被一个阉人玷污,这哪能算是小事呢?从那时候开始,我和长姐就发誓要报仇,给父皇报仇,给母后报仇,给窝囊的皇室报仇。今日,朕和长姐也算是实现当初的承诺了吧。”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吹过风铃的可疑声响。

      松原抬头,皇帝冲他笑了笑,一勺勺喝完了甜汤。“除了长姐,你是第二个听到这些话的人,替朕保守秘密好吗?好了,朕该休息了。”

      松原举着托盘,失魂落魄地走出内殿。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似的东西,掰开,一簇火光猝然升空、炸响。

      长公主府。李无忧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去,寂静的天空突然闪过一朵烟花。孤零零的一朵。

      那是皇宫的方向。

      李无忧皱了皱眉,转身继续朝着父母的小院走去。

      他很想在今晚和他们说说话。希望他们还没有睡下吧。

      刚拐过一条青石道,李无忧就看到冲他奔过来的念菊。那个常年保持冷淡面容的能干婢女此刻头发都跑散了,满脸惊慌。

      “念菊!”他一把拉住对方,“怎么了?”那一瞬间,李无忧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念菊看清是李无忧,憋了一路的泪水立即滚了下来。她顾不上规矩礼法,指甲几乎掐进李无忧的手臂。“少、少爷,长公主和老爷.......他们出事了!”

      就在公主府乱起来的时候,此时的凌王府上,烧火婢翠竹离开下人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某处院落外。

      白日里温顺的烧火婢不见了。黑暗中,她的眼睛如鹰隼一样锋利。她熟练地把迷香送入屋内。片刻后,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自信地走入屋内。好似是为了庆祝她即将到来的胜利,院中的海棠树上响起了好听的风铃声。被风一吹又消散了。

      她回头,看了看空旷漆黑的院落。此刻,偌大的凌王府,只怕早已没有一个清醒的人了。

      她放肆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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