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怪谈》伽罗三恕

100、第 100 章 审讯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李无忧闻到了海水的味道，就像在临海县海边闻到的那种味道。

　　接着恢复的是听觉。李无忧没有听到海浪声，他听到了女人的笑声。

　　然后是触觉。脸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触碰自己。

　　最后，他睁开了眼睛。

　　一张妩媚得令男人无法平静的脸。她在冲自己笑，美好的嘴唇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讨厌的家伙长得还不错嘛。”那张嘴巴说道。

　　李无忧想要说话，想要动一动，可全身都软塌塌的，连舌头都不再属于自己。他最终也只是晃了晃脑袋。

　　“可惜，是个空有其表的蠢货。”女人开心地退后两步，李无忧立即看清楚了面前的环境——囚室或者地牢。而在女人的身后还站着几张熟悉的脸。

　　青邬站在离红的右手边。其次是程一和宁三，以及坐在车辇中的枯瘦老人。老人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青色衣服的红发男子。

　　李无忧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舅舅和自己说过的那个关于蔡元葳的故事。那个救了他的命，后来一路伴随在他身边的狐妖。

　　似有所感似的，那青衣男子也把冷淡的视线投到他的身上。四目相对。他们从未见过面，可这一眼却让李无忧有种错觉——他们应当是见过的，或许是很久远的以前。只是这种感觉太过主观和荒诞，他无法去深究。

　　李无忧呼出一口浊气，视线更加清明。他看着面前的六个人。他们的眼神或讥诮或冷淡或鄙夷。总之，都很让人不舒服。

　　“离红姐姐，早知道逮他这么容易，咱们何必让他蹦跶这么久？”宁三撇了撇嘴，“都说金刀捕快李无忧武功冠绝大内，我看不过是空有其表。”

　　“那是姐姐我本事大。”离红不以为意，“青邬的汗液无色无味，却是这世间最厉害的迷药。三爷，你能说他蠢，可不能说他武功差。”

　　离红突然扭过头看着李无忧，眼神中的妩媚不见了，只剩如冰的冷意。“毕竟，他可是凭凡人之躯杀了枳首蛟的人。”

　　闻言，青邬俊逸的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之前骗你说我的唾液能制茶，那自然是唬你玩。不过青蛇一族的汗液能入药，这可是真话。”

　　李无忧想起南宫的话，吃力的笑笑：“南宫的直觉是对的。你果然在撒谎。”

　　青邬冷笑道：“不撒谎，难道要告诉她，说我和乘黄都是离红姐姐的手下，我们在密谋如何回到沧溟？”

　　“你也知道沧溟？”

　　“自然。那是我们妖族共同的家。什么九重天，什么檀爰山，芝麻屁大点的地方，也配困住我们？”

　　青邬的面容微微扭曲，他直视着李无忧：“告诉你吧，我们一定会回去的，我才不要留在这无聊的人间，整日畏首畏尾，做个东躲西藏的妖怪！我要回到沧溟，畅快的在天空遨游，在海底嬉戏！”

　　“你要如何回去？”李无忧问。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李无忧，你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同伴，让炼化人魅功亏一篑，你做的事可够你死几百回了！”

　　离红也凑近李无忧，在他耳边道：“这些仇我们可一直替你记着呢。你知道我们培养一个帮手有多难吗？蛊雕被那该死的玉楼楼主弄死了，枳首蛟被你杀了！乘黄和那些小东西也被玉楼除了！如果不是蔡公不允，我早就出手弄死你们了！”

　　片刻的功夫，李无忧的舌头总算有了知觉。他看着被绑缚的四肢，低声道：“……原来是念菊。”

　　“哎呀，我要收回刚才的话。你并不蠢嘛。”离红笑道，“念菊很不错。当初安插在公主府的几个人，要么被撵了出去，要么只能徘徊在边缘。只有她，走到了你娘身边。哦，对了，还有松原、厨娘、翠竹，也都是些有用的小角色。你猜猜，这样的人，我们手里还有多少？”

　　李无忧疲惫地低下头。“你们想杀我？”

　　“不然呢？”宁三哼笑。

　　“那何必这么麻烦？动手就好。”

　　“李侍卫倒是豁达。”程一背着手，笑吟吟地走上前，“其实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咱们还有别的路走，不是吗？”

　　李无忧沉默。

　　程一笑了笑，自顾自道：“李侍卫劳苦功高，用了那么久的时间，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最后用二十三条罪状把我干爹置于死地，哦，还有我们这些小角色。你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奴婢佩服得很。”

　　李无忧仍旧毫无反应。

　　“先皇不知道的事，他的命一直都握在干爹手里，想要弄死他易如反掌，可他却以为自己长出了翅膀。这样不懂事的皇帝，自然要除掉。”

　　程一继续道：“还有你的父母。你以为他们与世无争？哼，咱们的长公主从来都是扮猪吃老虎，先皇的那些小动作都有她的参与。至于李御史，那更是善于伪装的高手。还记得娄二吗？就是你爹最先和他搭上了线，也是他一直在和娄二联系。先皇和娄二之间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所以我们一直不曾觉察。所以啊，你的父母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顿了顿，程一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可那些都是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和咱们这些小辈有什么关系呢？你看看段青州，那也是正宗的皇家子弟，可人家该做官做官，该吃喝玩乐就吃喝玩乐。还有段王爷，做了这么多年闲散王爷，老婆孩子热炕头，美哉！”

　　李无忧抬了抬眼皮：“你想说什么？”

　　“想给你一个选择。李侍卫，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段王爷、段小王爷怕吗？公主府的百十口人怕吗？你对他们还是有情的吧？”

　　李无忧瞳孔收缩。程一趁机道：“只要你把干爹的案子推了，我保证保全那些人，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否则，我不介意让他们去陪地下的先皇。”

　　“皇上呢？”李无忧问。

　　“皇上？呵呵，他那么听话、那么好用，自然是要留着了。如果先皇也一直这么乖，那他也不会死。”程一指着自己，“我们这样的人，还能登基称帝不成？可惜啊，总有人不识好歹、欲求不满。”

　　“只要我答应你们，你们确定保全那些人？”

　　“自然。”

　　“可那是先皇审理的案子。现在推翻——”

　　“你就说自己挟私报复，故意伪造证据。反正你是主事人，这么说没人会不信。正因为是先皇审理的，所以才不能让新皇去推翻。那样可太不孝了。但你不同。你只需要把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样既能保全先皇的名声，还能还干爹一个公道。”

　　程一循循善诱道：“反正你也是要死的。既然都是死，那不如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些。你说呢？”

　　李无忧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车辇上的人。他说：“还你一个公道？你真有公道可还吗？”

　　车辇上的老人神色淡淡的，眼睛微微垂着，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已经走神了。可他还是在李无忧话音落下的时候有了反应。

　　苍老的声音沙哑难听。“公道这东西，站得高，自然就有。”

　　李无忧定定地看着他，随后轻笑一声。“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现在送李侍卫上路吧。”老人转过木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你的，我选择我的。我不后悔，你也别会后悔。”

　　离红叹口气：“哎呀，这样一张脸在我面前，死了还真是可惜。蔡老，不如把他送给我炼药吧？”

　　“离红姐姐，你自己也说了，他武功不低，万一从你手里跑了，咱们再想抓住他可就难了。”宁三不赞同道。

　　程一也柔声道：“老三说得对，你想炼药，什么样的人我都能给你找来，何必非要选个烫手的？”

　　“好吧。”离红冲程一笑道，“你帮我抓到那个小孩，我要用他炼药！听族人说，幼崽的筋骨最是柔韧，很适合做美容养颜的玉肌膏。”

　　程一看着女人的笑容，感觉手心都出了汗。他慌乱地点点头：“……好。”

　　“那个女人呢？”青衣男子突然开口，“玉楼楼主是吗，她人呢？”

　　离红哼笑道：“先杀他，然后我再去找那个女人算账。什么玉楼楼主，不过是抓些小妖小怪，遇到咱们这种，她只有望风而逃的份儿。”

　　“不可大意。”青衣男子道，“她是上古神物混沌铃所化，绝非普通的捉妖道士。”

　　青邬也跟着道：“不错，她的本事或许不够，但她有不死之身，这一点十分难缠。”说着，他转向李无忧，“我的手下一直在找她，可至今没有收获，她到底在哪儿？”

　　“你猜？”李无忧冲他笑笑。

　　青邬眉头微蹙。他有种不好的感觉。

　　一串铃铛声在地牢中响起，随后，一声巨响传来。瞬息之间，地动山摇，好似有什么巨物砸到了地面，要把这间地牢砸穿。

　　“怎么回事？！”宁三惊叫出声。

　　脚下的地面晃动得厉害，所有人不得不靠墙稳住身形。

　　“我上去看看！”青邬道。

　　“都先上去，这里不能留了！”青衣男子语气前所未有的急切，他手臂力量暴涨，一把托起木辇，大声道：“坐好，我带你出去！”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从上面开始掉下巨石。

　　“不行，地牢要塌了！快走！”程一叫道。

　　离红看了眼和他们隔开距离的李无忧，手臂猛地延长。她要杀了这个人！

　　可不管她的手臂如何延伸，她的手始终不能掐到李无忧的脖子。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让她触摸不到他。

　　“没事吧？”南宫手指轻弹，捆缚在李无忧四肢的铁链立即脱落。

　　她一把抱住身体绵软的李无忧，再回头看看如木偶般定在原地的六人，骂了句什么。

　　阿西手中的铃铛还在不停响着。她额头冒出了细汗。“玉娘，快些！那个女人、青邬和青衣男子法术不低，幻音铃快撑不住了！”

　　原来，此刻的宁三等人是被困在幻音铃制造的幻境中。这种针对多人进行的集体催眠需要的能量很高，尤其是，被催眠的对象里还有大妖。

　　李无忧扶住墙壁，声音虚弱：“别管我，先抓人。”

　　这么长时间的布局，就为了此刻。

　　南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咬了咬牙：“好！”

　　可就在她拿出缚灵囊的时候，如木偶似的离红突然转了转眼珠，手脚也小幅度地动了下。

　　“玉娘，她快醒了！”阿西叫道。

　　就在阿西话音落下的同时，离红彻底从幻境中挣脱，而一旁的青邬和青衣男子也紧随其后。

　　“原来是你啊。”离红看了看四周，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招。“没想到我居然中了小小的幻术。”

　　她猛然伸长手臂，阿西来不及防备，手中的幻音铃已经到了离红的手中。她歪头打量小小的铃铛，甩了几下。“破烂玩意。”说罢，铃铛被她捏成了粉末。

　　幻境消失。程一、宁三和车辇上的蔡元葳同时清醒过来。

　　南宫把李无忧推到一边，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几人。

　　“阿西，那三个人交给你，这三个妖是我的！”

　　“好。”阿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