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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判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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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忧知道皇帝口中的“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想到,揭开这场大戏的人会是侯辞。
这个以忠诚、严谨著称的大理寺丞,在一次朝会上越众而出,在所有朝臣诧异的目光中,他手举供状,对着宝座上的皇帝三叩首。
“原征西军东大营校尉,现大理寺丞侯辞状告知内侍省事兼左监门卫大将军蔡元葳滥用私权、捏造边境战事、私自调动军队,害死征西军二十万将士!捏造主将李彧私通外敌的证据,害死李家百余口人命,枉杀忠臣、助纣为虐!以上是臣所有的陈述,来龙去脉无一不明!臣请求皇上重启李彧通敌案,还李家和征西军二十万将士一个真相!”
侯辞高举着手中的供状,因为紧张和激动,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中除了坚定,再看不到其他。
这是一切的序曲。很快,继各藩国和边军动乱之后,朝中又掀起了一场波及整个南夏的大案。
李无忧被皇帝任命为本次案件的最高负责人,令三司协同审理。侯辞因为身份敏感,不适宜参与。调长乐县尉段青州入京,暂代侯辞之职。
入夏之后的京城好似爱上了下雨。段青州接到调任,马不停蹄地在路上飞奔三天,最后顶着一场暴雨入了京。
远远地,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端坐马上。一人一马站在光化门的城墙下,几乎和黑夜、雨水融为一体。
是李无忧。
段青州一夹马腹,马蹄溅起雨水,如一条长蛇朝着那人蜿蜒而去。到了近前,他才掀开斗笠,露出一双桃花眼。
李无忧冲他笑笑,又看向他身后二人——司徒和郑旭的脸也从斗笠下露出来,一个冲李无忧颔首,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另一个则俏皮地冲他眨眨眼,说:“无忧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李无忧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离开长乐城月余了。时间还真是如流水,无声无息,刻板公正。
“先跟我回府。”李无忧调转马头。雨雾中,四人纵马飞驰,径直朝着兴宁坊的方向而去。
“过雨轩的汤室还是这么舒服。”
□□的郑旭满足地喟叹。他右手边的司徒点点头,表示赞同。二人对面的段青州则嚼着桂圆肉,冲李无忧比大拇指。
“表弟啊,你知道我们三个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没日没夜啊,饥寒交迫啊,马都跑废了三匹!”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能在雨后洗个热水澡真是美。明日,我一定要当面感谢姑姑。”
李无忧从水中露出头,嘴角挂着笑意。“你应该没有时间做这件事了。”
“……你可别吓我。”
等到第二日,段青州被大理寺官员迎进专门的办公房间,看着堆积如山的案卷、卷宗和久远的史料时,他终于信了李无忧的话。
虽然已经得知案件很复杂,却没料到这些官员能挖得这么深,而且越挖越多,渐呈井喷之势。
汇报的官员如苍蝇似的蜂拥而来。段青州的耳朵嗡嗡直响。他这位代大理寺丞上任第一天就险些累出工伤。
“大康十年,蔡元葳在栾城罗织罪名打击异己,安插人手,结党营私并垄断、隔绝皇帝与群臣之间的信息。”
“平成三年,蔡元葳在河西军中清除异己,虚报军费开支,克扣军需,中饱私囊。”
“平成六年,科举舞弊、提拔亲信,利用职权之便干预朝政。”
……
李无忧看着交上来的一条条罪状,并没有深究,直接放在一边。他看向段青州:“要你接的人到了吗?”
“右边一点,哎哟,就是这里。”段青州趴在床上,指挥司徒给他按摩。“快了快了,夜浮的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迟明天也就到了。你那边呢?既然要一鼓作气,哪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
李无忧掐指算着日子。“也快了,快则三天,慢则四五天。”
段青州哎哟呦地叫唤。“西歧路途遥遥,确实要慢点。哎我说,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西歧王子是怎么就被抓了?好歹是一国王子,虽然是不受宠的那个。”
李无忧一边低着头翻看案卷,一边说道:“是娄二做的。他和皇上早有计划。西歧王子是当年李彧案的最重要证人,如果不是他作伪证,李彧的通敌罪名并不能完全坐实。现在既然要翻案,那西歧王子就是一枚关键的棋。娄二只怕刚进入征西军就开始谋划此事了。”
“啧啧,真是狠人。”段青州感叹道,“对了,娄二和李彧是什么关系?一个人隐忍三十年,甚至不惜自宫,就是为了给昔日将领平反昭雪?”
李无忧抬起头来,眼睛看向虚空。半晌,他说:“那是另一个故事。我们.......只怕永远都不得而知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十三个人都是真的该死!”段青州恨恨地道,“为了前途,为了活命,连同袍之谊、君臣忠义都可以不顾。西歧王子固然可恨,这十三人才是真的可恶至极!”
段青州想起侯辞供词揭露的赤.裸裸的真相,气得狠狠捶了下床。“便宜那个平卢节度使郭翰了,居然主动进京负荆请罪,皇上还把他保护了起来,真是岂有此理!”
“当年的证人有西歧王子和那十三个士兵,现在要翻案,十三个人里确实要留一个活口。”司徒突然道,“侯辞的身份毕竟存疑,留下郭翰实在是娄二的高明之处。”
“司徒说得不错。”李无忧道,“侯辞说他是征西军中的一员,也参与了那场战争,但李彧把他带出来之后就放他回了家乡。他的名字没有在任何官方记录中留存,确实缺少说服力。”
“很难说侯辞不是李彧留下的火种。”司徒感慨道,“侯大人也确实做到了知恩图报。他是个好人。”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可是表弟,那场诡异的战争会有人信吗?就连侯辞自己都说不清楚,老百姓又怎么接受呢?”
段青州挠挠头,“什么妖、幻境,什么妖族内战、人妖合作……这这这,太匪夷所思了。”
李无忧明白他的意思。别说是普通人,即便是他这种早就见过妖,甚至爱上妖的人,在看到侯辞供状中写的事情时,仍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徒也附和道:“那些贪赃枉法的事证据确凿,说出去没人会怀疑。虽然单凭这些也能把蔡党钉死,可若想替李将军翻案,那必然是要牵扯到妖族的。这真的很难周全啊。”
“表弟,皇上是什么意思啊?”段青州试探问道。
李无忧明白他的意思。一旦以朝廷的名义把妖的事情传出去,必然引起百姓恐慌。毕竟,不是所有南夏民众如长乐百姓那样“见多识广”。只怕他们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尤其是,南夏朝内和边境刚刚经历了不大不小的动乱。这个时候,应该以安定和平稳为主,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可不如实奏报,这个偌大的漏洞又该怎么圆呢?
“皇上他——”
李无忧的话还没说,一道绯色身影从天而降。熟悉的沙沙声带着一贯的懒散。“不许提妖的事!”
“楼主!”
“南宫姑娘!”
几道声音同时在屋内响起。南宫拍了拍身上残存的水,一躬身,把李无忧手边的那盏茶拿到了一边。“不能喝了!”
段青州已经从床上蹿了起来,绕着南宫看了又看。“阿西呢?”
“不是你该管的。”南宫大剌剌坐到李无忧对面,冲他眨眨眼。“傻了?”
两人分开半月有余。猝不及防地见了面,李无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冲外面的小厮喊了句“奉茶”。
南宫笑眯眯地接过新茶,满足地喝完。李无忧立即把自己递过去:“慢点喝。”
南宫嘿嘿笑了笑,不客气地接过,几口饮尽。她长舒一口气。“都来了?长乐还好吧?”
“楼主放心,好着呢。”段青州急切地凑过去,“阿西到底在哪儿呢?”
“你烦不烦?都说了你不用管。”南宫给了他一个白眼,“她忙着呢。”
司徒把自家大人拉到身后。“楼主,你刚才说不能提妖的事?”
“自然不行。”南宫理所当然地道,“人和妖比本就处于弱势,一旦他们知道自己身边生活着妖,而且还不止一只,你觉得他们还能安生吗?你们人族只怕就要乱了。”
几人都点点头。司徒道:“楼主说得对,这样的事确实不能告诉百姓,就连朝廷官员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就只能含糊其词了。”李无忧又细致地把案卷看了一遍,抬头对段青州说,“咱们今晚就把案卷上的妖族部分剔除,然后尽量把事情讲圆。”
“这可不容易……”段青州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十分利索。
当夜,几人在最终的结案奏章上修修改改,等到太阳东升,这份文稿才最终校对完成。
李无忧呼出一口气,看着正在誊抄的段青州,道了句:“辛苦了。”
段青州有气无力地道:“表弟啊,你要是真想谢我,能不能求求楼主,让我见见阿西姑娘,表哥我给你跪下都行!”
李无忧失笑:“南宫做事不喜欢别人置喙,你就耐心等等吧。应该也快了。”
“快,先吃点饭。”郑旭和司徒从小厮手中接过餐盒,冲二人说道。
“最后一行!”段青州拉长声调说道。
郑旭叼着一个包子,探着身子看过来。他声音嗡嗡的,语气甚至带着笑。
“最后加上一条。我来说,你来记。”
“成平二十年初春,蔡元葳手下汪六在霍山驻守期间,为非作歹,残杀武当派弟子三十二人,受牵连的无辜百姓一百六十多人。汪六及其同党不许家属为死者收尸,全部尸体都被投入沭河。其中一姓郑人家五口被悬吊于沐河之上,凌虐致死。”
“既然是罪行,这应该算是一条。一百多口人呢。”
“天大地大,人命最大嘛。”
“这样,我算是真的为他们报了仇吧?”
男子吊儿郎当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屋内满室寂静。
时间走入盛夏时,李无忧把这份历时月余完成的卷宗交到了皇帝手中。和李无忧同时出现在金銮殿上的还有平卢节度使郭翰、西歧王子莫度山、大理寺丞侯辞、早已“死亡”的密州刺史罗贤立和长乐县尉梁全、四个面容可怖的老人、六个黑衣黑面的死士……平日威严肃静的金銮殿上好似开了集市,身份不同、性别不同、物种不同的人齐聚在这里。
这场耗时一天的审判,终于在入夜后有了结论。
端坐于宝座上的南夏皇帝好似不知疲惫。这漫长的审讯过程中,他不顾大臣和身边人的劝阻,全程不曾离开。他只吃过极少的食物。
最后的审讯结束。皇帝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他面容平静地夸赞了负责审讯的大臣,然后当场拟了诏书。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他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就好像,他已经为这一刻演练了二十三年。
清晏十三年,权倾朝野五十余年的大珰蔡元葳因多项罪名指控被判处腰斩,拟三日后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