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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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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得好吗?”女子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身边,歪着头冲他笑。
娄二神色和缓,语气也是难得的温柔。“好,多谢。”
“好什么,都是我娘做的,我呢,只是在旁边观摩学习。”女子葡萄似的黑眼珠转到门边,然后戳了戳娄二的小臂,轻抬下颌,示意他看那边。
娄二自然看见了,只是装没看见。他没说话,屋子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女子噘着嘴,狠狠跺了下脚。“我要去逛逛皇宫,你们谁也不许跟着我!”
溜到门口,她推了把那个石头似的女人,高声道:“我今晚不回来,谁都不许找我!”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合上。屋内只剩下相顾无言的两人。
娄二看着背对他的倔强背影,吹灭油灯,然后朝门的方向走过去。他夜视能力极佳,轻易就摸到了女人的腰。他贴上她的背。
女人不受控制地颤了下。
“外面的事情结束了?”他的脸紧贴着她的,低喃耳语犹如情话。女人颤抖得更厉害。可她的声音却如坚冰一般冷硬。“你就只关心那些事,阿沧差点被玉楼的人抓到!”
娄二扶着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二人在黑暗中相对。“怎么回事?”
女人扭过头,嘟囔道:“妖杀人,玉楼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如果不是我去得及时,她就被抓走了。”
“最近就让她待在我身边。等事情结束,你带她走。”
“待在你身边?哼,她还能待多久?”女人的声音充满怨愤。男人面对生气的女人,应该哄着。可娄二不会哄,他说:“还有三天。”
屋内的黑暗已经被月光驱散,女人细长的眉毛紧紧拧着,咬着嘴唇看着娄二,眼中的情绪幽深复杂。
娄二却笑了,揉搓着她光滑的脸颊肉。“我现在理解义父为什么会恨先生了。一个永远年轻,一个却不可挽回地老去,这样的对比太过残忍。”
女人拽着他的衣襟靠近,恶狠狠地说:“你也恨我?”
“我是怕你恨我。”最后的尾音被交缠的吻打乱。
夜色温柔,他尽情地占有她,就像三十年的那个雨夜,就像三十年来的每一个无眠的夜晚。他们爱着也恨着,渴望温存无限延长,又发疯般地咬上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他们想看对方痛苦,却更想看对方欢愉的脸。
就这样纠结着、拧巴着,日子走到了既定的尽头。
阿沧跟在娄二身边三天。三日后,娄二告诉她,自己要出宫去看义父。阿沧正在欢快地吃着御膳房偷来的酥山,闻言摆摆手:“走吧走吧!”
娄二在她头上抚了抚,说了句“凉,少吃点”就离开了。
次日,娄二大将军在宫外别苑自杀身死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消息到达皇帝案头的时候,平素冷静自持的皇帝惊的从龙椅上冲下来,揪着奏禀内侍的衣襟,大吼道:“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内侍吓得想尿裤子,哆哆嗦嗦地道:“回、回皇上,是大将军!娄将军他自缢了!”
李无忧和侯辞到达别苑时,娄二的尸体已经被安置在了床上。看着和万年几乎一样的现场,李无忧胸口剧烈起伏。
错了!一定是哪里错了!事情怎么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那他之前的猜测岂不是全都错了!
飘散的神智被侯辞唤了回来。“李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侯辞的脸上盛满了疲惫和无力。
如果侯大人知道后面几天会发生的事,他大概不会在此刻就如丧考妣——
娄二身死的次日,五匹黄骠马就冲入了京城街道。
马上的传信兵一身皂色驿服,快速冲向皇宫方向。
传信兵的身影进入皇宫中没多久,李无忧就被从大理寺召入了宫中。等待他的是一系列令人措手不及的消息。即便在看到娄二的尸体时已经有所准备,可现实还是超出了他的预知。
河东节度使曹严五日前坠崖身亡。
北庭节度使周昭师四日前自缢身亡。
朔方军都督魏龄四日前溺死家中。
剑南军都督郑夔乐三日前坠马身亡。
陇右军大将军缪甫忠三日前葬身火场而亡。
李无忧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愁云满面的皇帝。“……还有一个人呢?”
皇帝抬眸看过来,眼中发红。“……平卢节度使郭翰……”
李敞给的十三人名单中,现在只剩下郭翰一人。
“没有收到丧报,朕已经派人去保护了。”皇帝的声音很微弱。
李无忧却知道,这所谓的“保护”是多么无力。那些手握一方霸权的节度使和军中将领,哪一个没有人保护?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是都没能幸免。
李无忧想起娄二的死状。
那个传闻比皇宫大内还要安全的别苑内,一个武功高强、极度警觉的大将军,居然在自己的卧房内无声无息地吊死。
可怕的对手!
“案子查出眉目了吗?”皇帝问。
李无忧跪下来:“臣无能。”
皇帝叹了口气。“罢了,也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诡案不是人力所能为,自然也不是人力所能侦破的。那位姑娘呢?”
“已经几日没有出现,臣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大殿中响起一声叹息。良久,皇帝才重新开口:“只怕后续的事情更不可控。”
事情确如皇帝预测的那样。最先传进京城的消息是来自征西军军中——娄二身死的消息传入军中,副将姚弛和副将田犇发生摩擦,后者趁夜欲诛杀姚弛,反被早有准备的姚弛反杀。征西军现在实际掌握在姚弛手中。
紧接着,失去了节度使控制的各地方也纷纷发生动乱。南夏的藩国本就和朝廷的联系不密切,处在效忠朝廷和各自为政的微妙平衡中。如今,众多节度使和军中主将纷纷离奇死亡,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的“后继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仅仅数日间,各藩国纷纷改弦更张,新的当家人粉墨登场。
幸运的是,“改朝换代”的事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完成,并没有出现什么波折。所以,那些原本想在南夏边境动乱时趁火打劫的外族人连家门口都没来得及出。南夏的“家务事”就已经解决了。看着防守严密的城池以及上面整肃的士兵,他们只能遗憾地返回家中继续龟缩。
娄二死后第十日,最后一封来自陇右军中的奏报送抵皇宫。
李无忧看完上面的内容,缓缓合上信件。“田元琛继任陇右军新任大将军之职。皇上,边境和各地藩国如今都已平稳下来,您可以放心了。”
端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他微微垂着头,两手撑在金龙把手上。“嗯,朕曾经很担心这场大换血会引起朝纲不稳、边境动乱。如果因此把南夏置于危险之地,那朕的计划就全盘失败了。”
偌大的金銮殿中只有皇帝和李无忧二人。皇帝的声音带着回声落下,李无忧却只是安静地站着,不发一言。
良久,皇帝深深叹口气。他抬眸看着台阶下的李无忧,声音里的威严被慈爱取代。“舅舅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此事太过危险,我也没有把握,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不过你一向敏锐,只怕早就猜到了吧?”
皇帝笑了笑:“说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到多枣姑娘之后。”
皇帝想了想,道:“是娄二留的那个眼线吧?”
“是。她是娄二用来监视危詹的人。危詹这个人是四人中最狡猾也最谨慎的,想要获知他准确的行踪并不容易。但人人都有弱点,危詹的弱点是女人,所以娄二就找了怡乐院的多枣姑娘,用她的眼睛代替娄二的。”
李无忧顿了顿,看向高处的皇帝,继续道:“多枣是个痴情的女子,可也是个怕死的女子,这是人之常情,不怪她。”
“所以你从她的话中猜到娄二才是杀死危詹几人的元凶?”皇帝问。
“只是怀疑。”
“后来呢?”
“后来娄二死了,我以为自己的猜测完全错了。可后来那些传入京中的消息让我越来越冷静,我突然意识到,娄二到底想做什么,而谁又是他背后的帮手。”
“继续说。”皇帝露出赏识的神色。
“当年征西军只剩下的十三个人,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已经成为南夏军中,甚至是藩国的领导者。可以说,他们十三个人加在一起就可以颠覆南夏的国祚。而这十三个人背后的缰绳始终握在一个人手里。很不幸,那个人不是您。”
李无忧看向皇帝的脸,那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睛中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就像小时候看自己耍剑的舅舅一样。
他喉咙微哽。
“无忧,继续说。”
“……您一直想做的就是还政于君,还权于皇家。您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而娄二成了您手中最大的牌。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一场大洗牌,那些原本属于别人的权利,经过看似混乱,实则早有筹谋的计划,全部换成新人。而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新人背后的缰绳已经被您牢牢地握在手中了吧?
“姚弛、田元琛,还有那些粉墨登场的节度使、都督、大将军,他们都姓段。至于之前那四位顶替兵部尚书、金吾卫大将军、禁军统领和鸿胪寺卿的官员,我猜他们表面上是那位的人,实际上还是您的人,对吧?”
李无忧短促地笑了笑。“舅舅,您的棋下得确实好。只怕那位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皇帝摆摆手:“那你还真是小看他了。跟他比,舅舅实在是幼稚得很。只是他老了,而我还年轻;他失人心,而我得忠臣。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
“是。无忧,这场戏还没结束呢。”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