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第 94 章 义父 ...
-
京城的暴雨连下了三日。伴随着雨水的冲刷,朝中的局势从原先的微妙到如今的明朗。那些空缺的职位因为娄二的到来得以顺利填补。
接近知天命年纪的皇帝好似突然变得温顺了,他对娄二推荐的那些官员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很配合地在任免公文上盖了章。再加上没有新的命案出现,朝中官员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一切好似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至于杀害四位朝廷命官的凶手是谁,大家好似也不再关心。
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就没关系。只要朝局重新稳定,没有动乱的可能,那不管接替者姓段还是姓蔡,他们都乐见其成。
毕竟,姓段的也没说什么,不是吗?
侯辞顶着更深的黑眼圈,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卷和资料,疲惫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低头看卷宗的人身上。
“李大人……”
李无忧抬头看过来,眼中带着询问。
“查到现在,咱们除了知道凶手是征西军案的旧人,其他一无所知。就连怀疑对象都没有,作案手法更是一筹莫展。还要继续吗?”
侯辞说的是实情。李无忧点点头:“侯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把这件事放了放。”
“那你呢?”
“我左右没事,再翻看翻看案卷,看能不能找到六个人现在的交集。这个凶手对几人的隐秘和生活方式很熟悉,我觉得应该是熟人为之。”
侯辞叹口气,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
房门合上。刚才还埋首看案卷的李无忧慢慢抬起头,手中的案卷好似完全不能吸引他了,被随意地放在一旁。
他起身,活动了几下肩膀,随后来到窗边,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
“你在哪儿?”他默默在心中问。
自从那日雨中分别,南宫就好像消失在了空气中,再也没有现身。一同消失的还有阿西。
他担心,可担心无用。有些事只能南宫自己去做,他帮不了,也替代不了。他只能耐心地等,就像等待那个不知何时能到的西歧王子一样。他必须耐心、小心、专心。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在“演戏”之外,他还查了娄二。
他手中的一张张纸条是从那些擦肩而过的乞丐手中得到的。他关上窗户,确认门关着,然后坐下来,认真看了起来。
这些消息很散,经常是东一句、西一句,有军中秘闻,还有私人情事。真假难辨又无所不包。
第一张就很让李无忧诧异。
“三十年前,因伤到□□,主动自宫,入内侍监。”
李无忧一直没想明白,一个征西军的将士是怎么成为宦官的?原来是因为受伤嘛……可即便受伤,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他打开第二张。同样让他吃惊。
“怡乐院多枣,姘头,十年前离京,没再见过。”
一个太监去风月场所本就奇怪,偏偏还是怡乐院。李无忧默默记下“多枣”这个名字。
第三张。“副将田犇最得信任,副将姚弛嫉恨,不睦。”
军中的事情李无忧不清楚,但大概猜得出来——这两位副将都是娄二的左膀右臂,但关系失和,并不融洽。娄二貌似更看重田犇。
第四张展开,李无忧无奈失笑。
“军中养女人,两个,貌美,会爬树。”
都什么跟什么……
他默默放在一边,打开第五张。
“爱喝酒,枪法极好,护犊子,将士皆服。”
李无忧好似看到了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站在乱军之中,长枪横扫而过,带起猎猎风声和敌人的首级。
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将领——李无忧想。
他突然明白蔡元葳为何宁愿用装病这一个幼稚的招数,也要把娄二弄回京;也明白了为什么舅舅说现在的南夏离不开娄二。
他手中握着南夏历史最悠久、综合能力最强的六十万征西军,而且能让这六十万人对他俯首帖耳。这是一个统帅强大的个人魅力的表现。从某方面来说,娄二就是南夏边关所有将士的主心骨。
所以他仅仅回京三天,之前趁乱争抢官位的小鱼小虾全都偃旗息鼓——他们知道,能镇得住禁军、金吾卫和兵部那些老将的人只有军功满身的娄二。
可是.......正因为那个人是娄二,所以接替兵部尚书、右金吾卫大将军、禁军统领和鸿胪寺卿的人就必然姓蔡。这样的职位更迭对于皇家来说毫无意义。
李无忧觉得有些无力。
他打开第六张。“跟随蔡元葳,极受器重,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李无忧无声地笑笑。这可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即便是如他这种常年远离庙堂的人都知道,蔡元葳真正的心腹只有三人——程一、娄二、宁三。
程一跟随他的时间最长,八面玲珑;娄二极擅打仗,很早就被他放到了军中;宁三性子活络,最得他的喜爱。
三个人,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军中,一个在江湖。相辅相成,通力合作。
“能人。”李无忧默默在心中赞叹。
那个从皇陵走出来的小内侍终于长成了根深叶茂的参天大树。只是不知道,那只把他从泥潭中拉出来的银狐,现在还在吗?
安化门外,别苑内。
“彩虹。”老人枯槁的手指指着天空一角。
“风大,进去吧。”老人身后出现一个白衣红发的男子,二十四五的年岁,一头红发让他原本清丽的长相多了几分妖异。他推着制式精美的木辇,凑在老人耳边说话。
木辇经过改造,适合一个人坐,推拉起来很方便。他上了年纪后经常被人推来推去,几乎等同于他的双腿。
老人鼻尖嗅到男子清洌的味道,忍不住偏过头去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总不老呢?”
“我是妖啊。”
这样的对话在五十年的漫长时光中发生过许多次。应该说,随着他的衰老,这样的对话越来越频繁。他从一开始的调侃到羡慕,再到如今咬牙切齿地嫉妒。
青衣男子把他从木辇上抱下来放在床上。男子手臂力量很好,抱他犹如抱一团棉絮。而他呢,则像一个柔弱的女人一样被他拥在怀里,就连最后属于人的自尊也没有了。
他猛然发了狂,失去水分滋养的枯瘦手臂拼命拍打着男子的胸口和肩膀。他发泄着自己糟糕的情绪。可惜,他老了,力气也早就被岁月抽干了。他的拳头绵软无力。更像一个女人了。
而他比女人还不如。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打累了,他的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又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青衣男子把他抱在怀里,如同抚摸女人的背一样抚摸着他的。
“娄二在外面,应该是要见你。”
他别扭地不说话。
“我让他进来吧。”
他终于开口,混杂着哭腔的苍老嗓音难听得很。“……不见。”
青衣男子笑了笑。他好像又看到那个别扭的小内侍冲他瞪眼睛,用被子盖住身上的伤痕。“不用你换药,我自己可以!”
有些人不管是二十岁,还是八十岁,都一样难搞。
“他最近事情办得好,定然是来你这里讨笑脸的。娄二爱你如父。”
老人哼了一声:“他的老父就要死了。”
青衣男子没有说话。半晌后,他松开手,站起身。“见见吧,别任性。”
娄二早就来了。他远远地看到义父被那人推进屋子,两人低头交谈,亲昵又古怪。他没有出声,靠墙边安静地等着——那个人耳聪目明,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被允许进屋的时候,娄二已经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仍是隔着珠帘。自从义父腿脚不方便之后,这样的习惯就被保持了下来。那个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好像非常不能接受自己不体面的一面被人看到。即便是他的心腹股肱。
只有那个青衣男子例外。
“这几日的事情义父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帘后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义父见谅。连日大雨,皇上不放娄二走。圣意不敢违,没能及时来给义父请安,是娄二的错!”
“这有什么?皇上为那几个官职的事烦恼不已,你回来是为他解忧的,留你几日又何妨?义父这里一切都好。”
“义父,您的身体.......”
“老样子,不好也不坏。边境怎么样?西歧和宁国还规矩吗?”
“边境一切都好,义父放心。”
“都是你这个大将军能干。你为咱们这些没根的人争了气啊。”
娄二再磕了一个头:“如果不是义父当年勇冠三军,娄二一介中人怎么可能披甲上阵、保家卫国?一切都是义父的功劳。”
“好了,别给义父戴高帽了。现在的南夏边军是你的人,京城禁军、金吾卫、兵部也是你的人。这是好事,义父很高兴。”
娄二慌忙再拜:“义父,那些人不姓娄,他们姓蔡,永远都只会姓蔡!”
“黄土已经埋到了义父的脖子,那里还有永远啊。”里面的人叹口气。
娄二急道:“义父,炼化的事还可以继续,一定能找到长生不老的办法,您一定可以如先生一样长生!”
帘后的老人看了眼身边的青衣男子,对方也递过来一个视线。二人视线交汇,各自弯了弯嘴角。
“那些事就拜托离红了,你别操心。对了,京城的案子你也知道,估计是一些蛇鼠小人在阴沟里作乱,让人十分生厌。你不要到处乱跑,过段日子就回去吧。”
“娄二想在京中多待些日子。义父,娄二好久没有好好和您说说话了。这次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室内沉默片刻。随后那道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程一围着胤王转,没空;三儿前段时间吃了点亏,养屁股呢。那就有劳你这位征西军大将军多来陪陪我这个老东西了。”
“娄二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