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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三十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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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正门已闭,守卫的禁军士兵从李无忧手中接过玉质鱼符检查一番,又看了看娄二手中的虎符。“……二位,城门已闭,有事请明日来吧。”
充满男性特质的粗哑嗓音在李无忧耳边响起。“征西军统领娄二入京,按规制需先拜过天子。若皇上已休息,我就在门口等。”
禁军士兵自然是认识娄二的。他压低声音,探过身子道:“大将军,皇上已经歇下,属下实在不敢前去打扰。您若没有要事,可先去驿馆歇息,明日一早属下派人去请您。”
“不必,我就在这里等。”不容商量的语气。
禁军士兵无奈地把视线投向李无忧。“李侍卫,您是知道的,皇上这几年睡眠不好,一旦睡着,没人敢去触霉头啊。你别为难小的。”
“皇上睡眠不好?”李无忧略微诧异。他不记得舅舅有这个困扰。
“是真的。松原公公特意交代小的们,除非是要事,否则晚上不可打扰皇上安眠。”
松原是舅舅身边的贴身内侍。他的话自然是准的。
李无忧想了想,道:“好吧,那我明日——”
话未说完,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来者正是松原。
看到门口站着的一群人,松原露出一个笑脸,分别冲李无忧和娄二行了礼。“大将军,李侍卫,请随奴婢来吧。”
两人换了干净的衣服后,皇帝在麟德殿接待了他们。
先进去的是娄二。他的嗓音很重很厚,即便隔着几道屏风,李无忧仍能听得到。
“你义父为西夏鞠躬尽瘁了一辈子。这两年他身体不好,前段时间更是卧床不起。他一向疼你,这才特招你回京探望。朕理解。”
“多谢皇上。”
“边境怎么样?”
“回皇上,一切安稳。”
“西歧那边没有异动吧?”
“回皇上,没有。”
“那就好。你也辛苦了。外面雨太大,你今夜就宿在金吾卫仗院吧。明日过来,咱们君臣下下棋。”
“是,臣告退。”
“哦,对了,京城最近出了点事,你义父那里可能需要你出力。这次你就多待些日子,等事情平息了再回去。”
“臣遵旨。”
“你就不问问出了什么事?”
“臣在路上已经有所耳闻,无外乎是些牛鬼蛇神罢了。李侍卫定能不负众望抓住凶手。臣不担心。”
“朕知道你不信那些,但事情总归蹊跷。你义父离不开你,朕也离不开你,征西军更离不开你。自今日起,你身边要加强防卫,不能马虎。这是命令。”
“……臣遵命。”
李无忧看到退出来的娄二,冲他行了个礼。“大将军。”
娄二要冲他点点头。“皇上请李侍卫进去。”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带着陌生和疏离。内室的皇帝看到李无忧进来,笑呵呵地起身相迎。“你以前没见过娄二吧?”
李无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帝——确实瘦了些,脸色也有些发暗。“这是一次见。娄将军一直待在军中,很少回京。”他扶着皇帝坐下。
“是啊,朕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现在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大将军了。”
“娄将军以前也是征西军中的将士?”李无忧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皇帝侧身看他,笑了笑:“前日就回来了,今日才来看舅舅,是不是就去查这些东西了?”
“无忧不孝。”
“你不是不孝,你是心里只有办案。”
李无忧苦笑:“我是觉得事情紧急,不查出点什么来,没脸来见您。”
“那你查出了什么?”皇帝打趣道。
他把这两日查到的所有线索都告诉了皇帝。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打开。“这是父亲写给我的名单,一共十三个人。”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第一个人就是娄二。”
皇帝看着不长不短的名单,沉默半晌,脸上晦涩不明。
李无忧试探道:“舅舅,您都知道了吧?”
皇帝短促地笑了笑,把纸张叠起来交还李无忧。“刚才我和娄二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您说让娄将军注意安全,所以我猜您应当是早就知道了。”
皇帝摆摆手,脸上挂着笑意。“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见过的事情也多了些,所以对于那些陈年旧事更加敏锐。你只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就查到这些,很不错。”
李无忧切入正题:“舅舅,父亲只和我说了李彧通敌叛国的事,但其中内情所知并不多。您清楚吗?”
“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也才十四五岁,还在东宫做太子爷呢。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能斗赢平王的蛐蛐、如何不被母后责备功课。至于前朝发生的事,我知道的也有限。”
李无忧的心微微一沉。
“那时候先皇已到暮年,疾病缠身,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是蔡公在处理。征西军的事也是经了他的手。李彧是你的堂叔,也算半个皇家人。但是国有国法,他通敌叛国,这是死罪。最后,你堂叔一家被诛杀。其实你爹原本也是要死的,是你娘跪在宣政殿前一天一夜,只为了求你爹的一条命。我心疼长姐,也跟着一起跪。最后,蔡公才网开一面,放了你爹这一脉。”
皇帝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那天的雨也是这么大,长姐的膝盖跪破了,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宣政殿前的青石板。我这个东宫太子,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没人敢为我撑把伞。”
李无忧心头一痛。他好像隔着遥远的三十年,看到了那场浩劫。他的堂叔一家百余口人命、他的父母、他的皇帝舅舅……这些南夏最尊贵的人,却跪在一个紫衣宦官的脚下,期待他的宽宥。
皇帝对李无忧笑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都过去了。而且,蔡公也是秉公执法。毕竟,李彧叛国通敌的证据确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是吗?”李无忧沉声说道。他看着皇帝,眼中的怒火还没有消散。“舅舅,几封信,十三个人的证词,这就是铁证吗?”
“那你说呢?”皇帝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眼睛始终看着李无忧。李无忧恍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轻咳一声,低了低头。“舅舅,这几件案子都牵扯到三十年前的旧案,而且我才有了诸多猜测,并不是质疑什么。”
“猜测自然可以,但最终的结论必须有真凭实据。这几件命案虽然蹊跷,但有没有可能只是巧合呢?”
李无忧顺着他的话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无忧还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四位大人没有相同的敌人,出事前后精神正常,完全没有自杀的意图。最诡异的是那四次钟声和血字。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嗯……可以确定是自杀?”
“只有这一种解释。”
“这确实诡异。”皇帝沉吟道,“我在谭原死前见过他,言谈举止都很正常。哦,还有危詹,姿容勃发,一如既往的自信挺拔,不像有心事的样子。”
“我调查了四人相关的亲眷和亲近的同僚,所说也都和您一样。还有另外两名原征西军中人,也是不明原因自杀。”
皇帝长长地“嗯”了一声,一副思索的样子。“也就是说,目前可以肯定他们是自杀,但找不到任何自杀的理由?”
“是。而且他们都是名单中的人。”李无忧强调道。
皇帝在李无忧手背上拍了拍:“我所知也就这些,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查了。但有一点你要知道,娄将军是我南夏名将,为朝廷立下过赫赫战功,是仅次于蔡公的内侍武将。我不管这几件案子是不是巧合,背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但娄将军绝不能出事。你明白吗?”
李无忧看了看自己的手,应道:“是,无忧一定尽快破案,拿掉悬在百官头上的利剑。”
雨没有减小的趋势。李无忧站在麟德殿外,手中拿着内侍所赠的雨伞,他呼出一口气,径直踏入雨中。
身后,松原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甜汤,孑然站立在殿门口,目光透过雨雾看向那个挺拔的、越走远远的身影。随后,他一躬身,走入了内殿。
而在松原身后,麟德殿屋顶,一抹碧色身影浸润在狂风暴雨里。可她妩媚的脸庞完全不显狼狈,那些雨水好似通了人性,乖觉的绕开她,只在她四周形成一道雨帘。而在她的脚下,一条长约数丈的粗壮尾巴正欢快地晃动着,拍打着雨滴。
它在表达欢喜。它喜欢雨天。
女人看着那把油纸伞跨过一道道宫门,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然后,她收起那条躁动的尾巴,飞掠过数座巍峨的宫殿,直直落在一座小院中。
院中檐下已经站了一个人。
“娄将军,别来无恙。”声如其人。
男人抬起头看过来,脸上的疤痕在闪电映照下显得更加可怖,而女人却凑得更近,几乎趴到他脸上。
“数年不见,娄将军更加英武,真是让人好生眼馋。”女人如无骨之蛇般缠绕在娄二身上,奇异的香味慢慢散开。“不如今夜你就睡了我,满足离红的夙愿,如何?”
“不如何。”娄二猛然伸手掐住女人的脖子,“义父让你来的?”
“哼,一个个眼里只有那个老阉狗!”离红挣脱娄二的束缚,怒瞪着他,“长了势又如何,还不是个没用的!”
娄二好似没听到她骂自己的话,只是道:“再说义父的坏话,我就——”
“你就怎样?你一个没有丝毫法术的人,还想对我做什么?”女人挑衅道。
娄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我这里不需要你保护,回去告诉义父,娄二明日回别苑看他。”
另一边,回到过雨轩的李无忧掸了掸身上沾湿的雨水,然后摊开掌心——那里放着一封湿了一角的信。
他吸了口气,调亮了灯芯,然后把信件拆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字数并不多,几个转瞬就能看完。可就是这短短的几行字,让李无忧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缓了缓,他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思绪纷乱,他好似又回到了麟德殿,被舅舅用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注视着。
他默默折起信件,看着它在火苗中化为灰烬。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最盼望的消息——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