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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李松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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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这就是那晚的敲钟人。他叫释业。”
凭借皇帝亲赐的鱼符,李无忧可以出入任何场所。自然也包括已经闭门的荷恩寺。
寺庙方丈是位白发老者,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十分年轻的僧人,也是万年自杀当晚的寺庙敲钟人。
“敲钟人不会一直待在钟楼上,对吧?”李无忧开门见山地问道。
释业单手行僧礼。“如大人所言,敲钟人只是负责晨起的鸣钟仪式,所以小僧晚上并不在钟楼,而在僧房休息。卯时初刻,小僧才会登上钟楼鸣钟。”
“当晚你一直在僧房休息,并不曾出去,更不曾敲钟?”
“是,小僧确实一直在僧房休息。”
“僧房可有同伴?”
“没有。小僧是独自一人居住。”
李无忧转向方丈:“那晚的丑时约三刻,寺中人可曾听到钟声?”
方丈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腰弯了弯:“不敢隐瞒,当夜老衲和几个弟子确实都听到了钟声。次日,老衲询问了释业,他并不知情,老衲便没有继续追究。”
“也就是说钟声确实响过,但并不是你们的敲钟人所为?”
方丈颔首:“大理寺官差已经在寺中调查过,确实不是我寺中弟子所为。老衲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释业,你可认识万年万大人?”李无忧问。
“小僧不认识。”
李无忧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来到了钟楼。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诡异的“钟”。
这是一座普通的青铜梵钟。体型中等,八叶撞座,内外都刻有经文,密密麻麻的字遍布其上。看形制应是前朝的物件。青铜表面因为细致地保护,并没有太多生锈,整体给人一种威严、古朴的感觉。
李无忧围绕梵钟转了两圈,检查了梵钟内外和钟楼上的一整片区域。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南宫突然皱了皱眉。李无忧也一直在关注她,所以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常。他走过去:“怎么了?”
南宫没说话,右手如散花一样在空中挥了下。顿时,她面前飘起了数个闪着不同颜色的香囊,一排缩小版的乐器,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小物件。
南宫从几个香囊中挑出一个放在手心。“它们很躁动。”
李无忧知道这是装血萤的香囊。此刻,那些血萤在香囊里横冲直撞,显得十分不安。“它们平日很安静吗?”
“没有血的话,它们不会躁动。”南宫把香囊打开一个缝,两只泛着绿光的血萤很快就钻了出来。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快速飞向梵钟。
一旁的方丈和几位僧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管是那些飘浮在半空的小东西,还是墨绿色的小虫子,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但是此刻,李无忧没有时间和他们解释什么。因为血萤钻进了梵钟里面。
南宫身形娇小,她示意李无忧等在外面,弓着腰钻入了梵钟内部。李无忧手中点燃了一根引火棒递过去。“看得到吗?”
南宫的声音好半天才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音。“……嗯。”她从钟下钻出来,没有理会李无忧,而是看向方丈等人,手中幻音铃轻轻摇晃,发出悦耳的声响。“把钟取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可不知为何,方丈完全拒绝不了,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推着自己。
“听她的……听她的……”耳边好似有声音在说话,带着蛊惑。
很快,梵钟被取下翻转过来。李无忧顺着那两只绿色的小虫子看过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个已经干涸的血字落在梵钟顶部——李松之。
南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下,她转向还处在幻境中的众僧,轻轻打了个响指。她冲向刚从怔愣中恢复的释业,一把抓起他的手腕。
他的食指处的破口还没有愈合。那是牙齿咬合之后留下的伤。
“这是怎么来的?”南宫捏着他的食指问,语气带着迫切。
男女尚且授受不亲,何况是僧人。释业慌忙想把手指抽出来,可南宫的力道极大,他根本动不了。“施主!”
“我问你这个伤口哪儿来的?”南宫拔高了声调。
“小僧、小僧不知!那晚之后就有了!”释业急道。
南宫还想追问,手腕却被人握住,一个巧劲,她手腕发酸,无声地松开手。是李无忧。他冲释业道歉,又看向南宫,眼中带着关切。“你先别急。”
南宫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可那三个血字对她的冲击太大,她的头脑还在隐隐发热。
李无忧把南宫拉到身后,看着释业:“你说这个伤口是万大人被杀那晚之后留下的?”
“……是的。小僧那日起床的时候就觉得手指有点疼,这才发现多了个伤口。可小僧真的不知道这伤口是怎么来的。”一连串的变故已经让这个小和尚有些招架不住,言语中带着恳切和无奈。
“你能确定这个伤口前一天还没有?”李无忧问。
“小僧能确定。”
李无忧回头看着翻倒的梵钟,沉默半晌,他交代方丈道:“这里的东西先不要动,明日我会派人来接收。”
离开荷恩寺,李无忧拉过南宫,两人面对面站着。“李松之是谁?”
南宫脸色不佳,她扭过头,叹口气。“我认识一个人,他就叫李松之。三十年前死了。”
李无忧脑中闪过白无常的脸。他终于想起来了!三十年前……李将军……楼主的姘头……
岛神的话在李无忧耳边回荡。他声音有些发紧:“你带回蛾眉月的那个……李将军?”
南宫点点头。
李无忧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去下一个看看?”
下一处是平康坊的菩提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剧情重演。李无忧简单询问了几句就看向敲钟人的手。右手食指上明显的伤口还很新。
来到钟楼,熟练地翻转梵钟,看到刺眼的血字——李松之。
第三处,还是李松之。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栖凤阁的鼓楼处,身边是一脸诧异的值守内侍。
“……李侍卫,不,李大人,您这个时候来就是为了看看这口钟?”
李无忧神色冷峻,直接道:“照我说的做,把钟翻过来。”
鼓楼上的钟和其余三座寺庙的钟不同。它体积巨大,三人合抱才能勉强围住。小内侍咽了咽口水,想到李无忧的身份和他手中的玉质鱼符,最终还是叫来了巡守的禁军。众人花了些工夫才把钟翻过来。
李无忧凑近,看着钟顶上血红的大字——还是李松之。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转头去看南宫,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两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和茫然。
李无忧直起身,呼出一口气。他突然想起侯辞的话,问道:“那晚发现敲钟人上了鼓楼的内侍是谁?连同敲钟人一起带来。”
“回禀大人,正是小人。”一旁身形单薄的小内侍颤巍巍地答道。
李无忧仔细打量他——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着一张宦官特有的白净脸庞。可能因为紧张,他两条腿微微发着抖,虽然不明显,可还是被李无忧发现了。
“别紧张,例行询问。你把那晚的情况和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尤其是敲钟人的举止和神态。”李无忧安抚道。
小内侍腰弯得更深了。“小人那晚在阁内当值。大概是丑时初的时候,小人尿急起夜。经过鼓楼的时候就看到上面有人。离得太远,小人看不清楚那人的神情,但小人是认识敲钟人姚老翁的,所以能确定是他。”
小内侍边说边回忆:“小人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并不是敲钟的时候。可姚老翁确实敲了,就一下。我当时吓了一跳,想着是不是姚老翁年纪大,脑子糊涂了,还替他捏了把汗呢。”
李无忧打断他:“他敲了钟,然后呢?他还做了什么?”
“还做了什么……”小内侍绞尽脑汁地想着,突然,他“哦”了声,“我以为他会直接下楼,可看了半天也没见到他的身影。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钻到钟里面去了!小人当时都笑了,想着肯定是姚老翁糊涂了,半夜出门,又是敲钟又是钻钟的,这可不是疯了吗!”
“再然后呢?”
“他从钟里钻出来,然后就下了鼓楼,回了值房。”
询问间,敲钟人姚老翁也已经被带到。这是一个年逾六旬的老者,可他的腿脚、口齿都十分利索,完全不像“糊涂”的“疯子”。
大概因为被询问过多次,姚老翁十分配合,而且讲述得很有条理。可不管怎么问,他都否认在丑时登过鼓楼。
“哎哟大人,小人夜间睡觉沉得很,跟头猪似的,不可能醒的!”姚老翁快速摇着右手道,“而且小人也没有夜游的毛病,从小就没有!”
“伤口怎么来的?”李无忧指着他的右手食指问。
“好多天了,小人也没留意。”
“是金吾卫仗院出事那天破的吗?”
姚老翁费力地回忆着,半晌后才点点头:“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几天的事。但是小人实在记不清楚了。”
四处钟楼,四处血字,四个莫名其妙的伤口。
如果小内侍的证词可信,那么姚老翁就是在撒谎。可李无忧完全没有从这位老者身上嗅到一丝一毫谎言的味道。
如果老者没有撒谎,那小内侍的证词就有问题。可同样的,李无忧也没有从小内侍脸上看到任何的隐瞒或躲闪。
他们都没有撒谎。
这是李无忧最终的结论。
可完全自相矛盾的证词怎么可能同时成立?李无忧觉得自己又陷入了一团迷雾当中。在那里面,李松之的血字漫天飘飞,各执一词的人物互不相让,钟声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爆开,四具死状迥异的尸体横陈在他面前.......
“去大理寺。”甩开所有烦扰的声音,他看向南宫,“要跟我一起去吗?”
自从离开荷恩寺,南宫就一直沉默。但李无忧知道,她此时的沉默和白日的沉默完全不同。
她的内心很不平静,或者说,她在承受煎熬。
李无忧有很多话想对南宫说,可现在都不是时候。他握住她的手,二人一步步离开皇宫,走向下一站。在他们身后,火红的太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再次照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