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 90 章 堂兄 ...

  •   大理寺殓房。李无忧检查了除万年以外的三具尸体。

      大理寺的仵作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从危詹的尸首开始讲起。“死者是头部撞到青石板,脑内出血而死。死前没有服毒。死者全身骨头多处碎裂,生前还有几处陈年旧伤,集中在大腿骨和小腿骨,应该也是摔伤。”

      “除了外伤,他生前可有其他病症?”李无忧问。

      仵作摇摇头:“只能做推测,不能肯定。”

      “你直说。”

      “是。按照解剖情况推测,危大人生前应当十分康健,并无旧疾。”

      李无忧翻看危詹家人的问询记录。无一例外,他们全都否认危詹生前曾患有“失心疯”。

      一个没有失心疯的人却突然失控杀人,最后居然还从楼上跳下自杀。这诡异的场景即便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下一个。”李无忧走到江延的尸体旁边。因为泡水时间太久,他全身都呈现不正常的浮肿,使得整张脸的五官有些失调,但还是能想象生前的风采。

      李无忧想起在宫宴上见过这位鸿胪寺卿。记忆中,他身量颇高,气度伟岸,很有一番风度。

      “江大人的死因是溺亡。浑身除了水草剐蹭出的细小伤口外,没有其他外伤。死前没有饮酒,没有服毒。”江延的尸检报告十分简单。

      “旧伤呢?”

      “腰部骨头有碎裂,系生前遭受重击所致。但据小人推断,这处伤至少有三十多年了。”

      李无忧把江延家人的询问报告一页页翻过去。一无所获。江延不仅没有旧疾,甚至因为长在南方,所以非常熟悉水性。

      一个熟悉水性、没有动机且没有旧疾的朝廷官员,居然半夜溺死在放生池。这简直匪夷所思。

      突然,李无忧看到一句话。那是夹在大量供述中的一句不起眼的话。他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三具是属于右金吾卫大将军谭原。李无忧站在这位曾经和自己饮过酒、谈过天的旧日同僚的尸首前,心中滋味难言。

      “谭将军的死因是利器割喉。凶器应是刀或长剑一类的东西。刀刃的厚度不超过两分,长度不超过两尺。刀身十分锋利。”

      仵作把谭原脖颈处的伤口暴露出来。“大人请看,伤口右深左浅,符合右手持刀者自刎的特点。”

      顿了顿,仵作又补充道:“谭大人生前也没有饮酒、中毒。后背有一处陈年刀伤,距今应当有四十多年了。”

      谭原没有成家,父母也俱已亡故,所以他时常宿在金吾卫的仗院。

      李无忧只拿到了谭原下属的一些问询笔录。同样毫无价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谭原近期并没有轻生的表现。这些年,他的仕途走得也十分顺畅,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还有更高的职位等着他。

      没有表现出轻生的意思、前途不可限量的大将军居然自刎在住所内。这说出去只怕没人信。

      得不到更多信息,李无忧和南宫便从殓房退了出来。二人径直来到后院找侯辞。

      侯辞一夜未睡。他顶着连日煎熬带起的黑眼圈听完了李无忧的话。

      当听到“李松之”的名字时,他的心狠狠一缩。这份异常被李无忧察觉到,他追问:“侯大人,你认识这个叫‘李松之’的人吗?”

      侯辞脸色煞白,他扶着椅把手,缓慢地坐了下去。过了片刻,他才喃喃自语道:“原来竟是那回事吗……”

      李无忧刚想开口,侯辞已经起身来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摞案卷,看颜色应当是新旧案卷都有。

      “李大人料事如神。下官昨夜一夜未合眼,当真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侯辞把案卷一一展开。他指着其中四本道:“这是下官从吏部调取的四名死者的升迁履历。你看这里,平成四年,万年任征西军东大营百夫长,后升任折冲都尉。平成十年,在平定西歧战事时因伤回京,次年调任兵部主簿。”

      翻开另外一本,他继续道:“平成六年,危詹任征西军西大营副统帅,在平定西歧战事时有立功表现,升任禁军左都尉。”

      打开第二本。“平成五年,江延任征西军北大营百夫长。平成十年,在平定西歧战事中负伤回京,调任鸿胪寺。”

      打开最后一本。“平成三年,谭原任征西军南大营折冲都尉。平成十年,在平定西歧战事有立功表现,升任右金吾卫中郎将。”

      侯辞没有停下动作,他翻开另外一本大理寺案卷簿。“李大人,这是半月前的一起案子,发生在昌明坊,死者是一名五十六岁的种菜翁。他被人发现死在田间的大树下,仵作给出的死因是自缢。

      “还有这一个案子。发生的时间最早,是在十八日前。死者是安德坊的一名武馆师傅,六十岁,死因是撞刀而亡。按照记录来看,死者当时的情况和危统领差不多,都处在神志丧志的状况下。”

      李无忧看着面前的一摞厚厚的卷宗。沉默半晌,他说:“这两个人也曾经在征西军中?”

      “是。”侯辞点点头,“其实他们两个并不是普通的市井百姓。二十多年前,他们都是朝中官员,后来因为开罪上官、收受贿赂被弹劾,这才被褫夺官位,贬为庶人。”

      李无忧呼出一口气:“他们死的时候,可有钟声?”

      “卷宗中并未记载。”侯辞动作不雅的抹了把脸,“这两起都是按照自杀和意外来结的案,因此下面官员记录得有些粗糙。下官会去亲自查实。至于钟声……时日久远,只怕……”

      “有劳侯大人,不必强求。”李无忧道。

      “李大人,你刚才问李松之是谁。恕下官多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令尊。”

      李无忧惊诧道:“我父亲?”

      侯辞颔首:“下官确实听说过李松之的名讳,但对他的了解十分有限。如今的南夏,对这个人最了解的,只怕就是驸马爷了。”

      回公主府的路上,李无忧的脑中闪过“征西军”“成平三年”“西岐战事”等一系列词汇。最终,还是落到李松之这个名字上。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南宫。美丽的侧脸冷冷淡淡,但已经看不见之前的焦躁,好像短短的时间已经让她镇定下来。

      李无忧时常觉得南宫是个神奇的存在,在他心浮气躁的时候,这个女子永远能给自己力量和支撑。就像现在。

      他握紧了她的手。他习惯了握她的手,即便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巷,他也必须握着。

      南宫似有所感地转头看过来。她歪了歪脑袋,笑道:“李无忧,京城姓李的人家多吗?”

      “……什么?”

      “不多吧?你说我怎么就没想过你也姓李呢?”南宫笑着甩了甩他的胳膊,“我真傻呀!”

      等到李无忧见到父亲从角落里取出“李彧”的灵位,郑重放在李家祠堂,并命他跪拜时,李无忧才明白南宫话中的意思。

      他彻底明白了。

      “爹,您是说,李松之就是李彧。他是您的……堂兄?”

      作为当朝唯一的驸马爷,李敞地位尊贵。作为朝中德高望重的御史大夫,李敞深受皇帝信任、朝臣尊敬。

      但是现在跪在祠堂中的李敞,神情落寞,眼中闪着抑制不住的泪光。他对着李彧的牌位磕了一个头。

      “堂兄,原谅堂弟无能,只能这样偷偷祭拜你。”他没有看李无忧,只是平静地给他讲了个故事。

      故事的开始是两个年岁相仿的堂兄弟。他们吃在一处、睡在一处、学在一处,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子。

      “那时候大家都说我和堂兄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堂兄喜欢舞刀弄棒,我却喜欢扎到故纸堆里寻找乐趣。但这没什么,我们仍旧是最亲的亲人。”

      李敞点了香,恭恭敬敬地插到香炉中。“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他从了军,我也考中举人,一步步走上仕途。那时朝廷乱,皇权旁落,所以当我要娶你娘的时候,李家人是不赞同的。只有堂兄支持我。那时候他已经升任征西军中军左都尉,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说我是个温吞性子,而你娘天资聪颖,胸有大志,刚毅果决,很配我。就这样,我成了驸马爷。

      “南夏的驸马是不能做官的。可正如堂兄所言,你娘胸怀大志,坚韧果敢,她说她不要嫁给一个只会舞文弄墨,或者赌马蹴鞠的纨绔。告诉你吧,你爹我之所以能一路做到御史的位置,除了你爹有本事有功名,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娘有手段。”

      “孩儿知道。”

      “你爹的命是不错。堂兄却差了些。三十年前,他已经是征西军的副统帅。那年冬天,西岐军犯我边境,征西军奉命讨贼。那一仗我们打赢了,可堂兄没能回来。”

      “堂叔他战死了?”

      “不是。他通敌了。”

      李无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好像明白了父亲为何把李彧的牌位藏起来——通敌叛臣的牌位自然不配放置在世代簪缨的李家祠堂。

      “……有证据吗?”

      “自然是有的。”李敞低笑两声,“征西军抓了西歧王子,他手中握有和堂兄的来往信函。而且在最关键的一仗,他又指挥失当,把二十万大军送入敌军口中。那一仗,二十万人只回来十三人,是南夏立国以来最惨的一场战役。如果不是援军及时赶到,胜利的可能就是西歧了。”

      “那他人呢?”

      “他死在了那场战役中。尸骨无存。”李敞叹口气,“战后,回来的那十三个人集体做证,说是副统领和敌军将领有首尾,故意置二十万将士于死地。”

      李无忧沉声道:“人证物证都有。”

      “是。他的叛国通敌罪证据确凿,朝中无一人敢为他说话。满朝寂静啊。”

      祠堂内安静片刻。李敞呼出一口气,慢慢起身。

      “三十多年前,李家也是京城大族。但是因为他的事,我大伯一家一百多口人全被诛杀,连条狗都留不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公主为我求情,你爹我也要下去陪他们的。可即便活下来,李家也再不是以前的李家了。”

      李无忧扶着父亲的胳膊站着。“父亲,孩儿从来不知道这些。”

      “你不用知道,都是不光彩的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说到这里,李敞转过头看着自家儿子,“无忧,怎么突然问起堂兄的事?”

      李无忧不想瞒着自家人。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知了实情。

      “爹,朝中官员被杀的事您知道吧?我这次受命回京,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李敞点点头:“我知道,你皇帝舅舅跟我说了。”

      “我在四起案子相关地方都发现了同一个名字,用血写的‘李松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