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怪谈》伽罗三恕

88、第 88 章 钟声

　　平康坊毗邻东市，而他们要去的怡乐院在平康坊西南位，是一处远近闻名的风月场。

　　“因为前几日的命案，这里已经被查封，里面的人不准出，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侯辞带着几人走入平康坊最大的妓院。“现场尽可能地保护了，但是血液、尸体和洒落的食物必须清理，好在我们已经做了标记。”

　　其实不用他说，李无忧一进来就看到满室狼藉，尤其是一楼大厅，到处都是翻倒的桌椅板凳。显然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但按照侯辞的说法，应该只是危詹单方面的“屠杀”。

　　李无忧循着痕迹一路摸索，大致把案发经过在心中复原了一遍。

　　“看样子，危统领是先在二楼的包厢里杀了人，冲出来之后围绕二楼走廊闹了一番，过程中没有杀人。随后，他沿着这边的楼梯来到一楼，那时候的一楼客人应该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人群并没有疏散。就这样，危统领在一楼进行了密集的屠杀。最后，他又跑到了三楼，从栏杆处一跃而下。”

　　看着代表血液和尸体的标记点，李无忧在心里大致测算，最后给出一个数字：“至少十个人。”

　　“是十二个。”侯辞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散播了消息，说禁军统领为了红颜知己，在妓院滥杀无辜。坊间议论纷纷，对朝廷官员颇有微词，实在是让人头疼。”

　　南夏并不禁止官员狎妓，但大多数人考虑到影响，会选择去教坊司这种官办会所，而不是妓院。即便去妓院，也都是规规矩矩，甚至遮遮掩掩，以防被同僚抓住把柄。

　　“南夏开国以来，朝廷大员在妓院滥杀无辜，这可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第一次了。”侯辞狠狠地叹了口气，羞愤又气恼。

　　李无忧对危詹并不陌生。在他任职御前侍卫时，危詹算是他的上司，虽然不是直属，但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确实听过危统领有流连欢场的喜好，为人也算得上冷酷，但滥杀无辜还是太过了。”李无忧说道。

　　“是啊，下官也不相信危统领会如此失态。”侯辞接着说道，“根据事后的调查，他当时找的是平日的旧相好，叫庆娘，也是第一个被杀的人。据楼里的妈妈说，危统领时常光顾这里，前后已经有十几年了。他相熟的姑娘有四五个，下官也都做了询问，她们都不知道危统领当日为何会突然发疯。”

　　从怡乐院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沉。一行人走向最后一个目的地——皇宫。

　　“谭将军是死在右金吾卫仗院，被发现时的情况和万大人差不多。屋内没有打斗痕迹，窗户和门锁也都完好。”

　　侯辞一边走一边交代发现谭原尸首的情况。“谭将军已经不用参与值夜，但他并无家室，所以就单独在仗院设了一个住所，平日经常住在那里。”

　　这四个人中，李无忧最熟悉的就是谭原。第一是因为李无忧曾是御前侍卫，而谭原作为金吾卫大将军，每日大部分时间也是在皇宫中度过。二人时常见面，一来二去也算相熟，偶尔也能讲上几句话。

　　“谭将军尽职尽责，对下属也不错，在金吾卫中是十分有口碑的将领。”李无忧道。

　　“李大人的评价很中肯。”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皇宫门口。跨过御桥，经过光苑门，他们就看到右金吾卫仗院的大门了。

　　侯辞指着右边的一排房屋道：“李大人，这边来。”

　　金吾卫仗院开辟了单独的房舍给官衔较高的军中长官，谭原就是其中之一。但让李无忧吃惊的是，这些单独的房舍十分简陋，里面除了床铺、桌椅以外，再无他物。

　　谭原大概也不是精细之人，屋内的摆设还维持着最初的模样，只添置了一些常用的物品。

　　李无忧做了细致地检查。结果毫不意外——并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除了死亡方式不同，这几乎就是万年的翻版。

　　看着室内标记着尸体的位置，他蹲下身，像是在自言自语。“自杀……武将……”突然，他脑中闪过一道光亮，他低声道：“侯大人，他们之间有交集吗？比如说，在同一个军中待过？”

　　侯辞皱了皱眉，沉吟道：“江大人和万大人都在军中待过，但时间都不长，后来都退任了。至于危统领和谭将军……下官需要回去查查。但是他们四人的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如果按照时间推算，想要这四人有交集，还必须是军中，那至少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了。”

　　“三十多年前……”李无忧默念着。他总觉得这是个很熟悉的数字，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是说，他们三十多年前在同一个军中？”一直沉默的南宫突然开口。

　　侯辞没料到这个面容姣好又冷酷的女子会突然说话。他微微愣怔，随即道：“现在还不能证实。三十年太久远了，军队中的人调来调去也是常事，要查的话可能会花些功夫。”

　　李无忧走到南宫面前，在她手上握了握。“怎么了？”

　　南宫眉头拧着，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没事，继续吧。”

　　“哦，对了，还有一个情况没来得及告知。”侯辞手指指着东南角的方向，“李大人注意到栖凤阁前面的鼓楼了吗？”

　　“鼓楼……那有什么奇怪吗？”

　　“它响了。在谭将军死亡的当夜。”

　　“你是说，鼓楼在深更半夜响了，而且恰好在谭将军死亡的时候？”李无忧确认道。

　　侯辞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其实在其他三起命案发生时，也有钟声响起，就一声。”

　　侯辞话音落下，李无忧和南宫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怡乐院位于平康坊，坊内有菩提寺；永兴坊里有荷恩寺；放生池在西市，化真寺就在西市。”侯辞用手作画，在空气中画出大致方位，“在三位大人身死的当夜，这三座寺庙分别响起了钟声。只有一下，但非常清楚，老百姓都能做证。”

　　李无忧明白了。“危统领死在怡乐院，他死的时候，菩提寺的钟声响了一下；江大人死在放生池，当夜化真寺的钟声响了一下；万大人死在永兴坊的家中，而同在永兴坊的荷恩寺的钟声也响了一下。”

　　“百姓都传，说是……丧钟。”侯辞道。

　　李无忧的神情更加严肃。“夜晚的钟声……丧钟……不对！你们去这四座寺庙查了吗？”

　　侯辞苦笑：“其实一开始我们和京兆尹都没注意到钟声。一来是因为四件案子都发生在夜晚，很容易把钟声和打更的敲锣声混淆。二来，钟声只响了一下，听到的人都没有在意。所以等我们询问的时候，知情人也没有交代。”

　　“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注意到钟声的？”李无忧问。

　　“是栖凤阁的小内侍。谭将军自杀那天正是他在阁内值守，他说自己看到敲钟人半夜敲响了鼓楼上的钟。当时他以为敲钟人疯了，事后还去找了那人，但对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好在无人追究，事情也就过去了。后来他听说谭将军死在金吾卫仗院，又联想到那天的钟声，觉得诡异，这才和相熟的内侍说了。这些话恰好被调查的差役听到，就上报到我这里。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就让人查了另外三件案子。没想到一查才知道，另外三起案子发生的时候，居然都有人听到了钟声。”

　　说到这里，侯辞露出懊丧的神色。“可下官派人调查另外三座寺庙时却一无所获。不，不能说一无所获，只能说是诡异得很。案发当夜，三座寺庙值守的敲钟人根本不记得自己敲过钟！”

　　“不记得？”

　　“是。包括鼓楼的敲钟人，他们全都否认自己半夜敲过钟。”

　　李无忧沉吟道：“在本不该敲钟的时候敲响了钟，却又都矢口否认……太怪了……”

　　“可不是嘛！案子本身已经够麻烦了，却又查出来这么一条不知所谓的线索。哎，下官都没敢把这件事上报，否则皇上会更加烦恼吧。”

　　从金吾卫仗院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李无忧看向侯辞：“大人，这件事诡异之处太多，可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也许还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所以事情紧急，你现在回去，按照我说的，查找这四人的交集，不管是三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我有预感，他们之间不会毫无关系，这个凶手也不是随便选择的这四人。”

　　侯辞领命：“李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李无忧沉吟着说道，“侯大人把这四件案子归为一案，是因为死者都是朝廷大员，而且都是莫名其妙的自杀，且时间相距很近，对吗？”

　　侯辞点点头：“确实如此。尤其是在发现他们都是武将出身时，下官便觉得，这四件案子必是同一人所为。”

　　“那非朝廷大员呢？”

　　侯辞愣怔了下，讶然开口：“大人是说……还有可能有别的死者？”

　　李无忧缓慢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有人曾经也出自军中，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离开朝中，比如被贬，比如退隐。”

　　侯辞顿悟，猛地以拳击掌。“有道理！下官这就派人去查！”

　　“围绕自杀，还有钟声去查。”李无忧道。

　　“是。下官明白。”

　　李无忧侧首看向身后的方向。那里是皇宫的深处，那里有他必须去见的人。他看向南宫：“我去见舅舅，你和我一起，还是先回去？”

　　南宫正低着头，好似在思考着什么。她根本没听到李无忧的话。

　　“南宫。”李无忧再次唤她。

　　“钟声……”她喃喃道。

　　“什么？”李无忧凑近她。

　　南宫突然抬起头，她说：“钟声！”

　　一旁的侯辞插话道：“钟声的事确实蹊跷，可那些敲钟人全都否认有此事，下官猜想是不是知情人记错了，或者是错觉——”

　　“不会。”南宫肯定地说，“一个人记错还可能，那么多人不可能都记错。”

　　“即便没错，可钟声又能代表什么呢？只怕是凶手的恶作剧吧。依下官看，当务之急还是调查——”

　　“不。钟声才是最重要的。”南宫再次打断侯辞。

　　“钟声……最重要？”侯辞怀疑自己听错了。

　　南宫目光转向皇宫外，沙沙的声线带着严肃。“是，钟声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