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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四个武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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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被从池塘里捞起来的时候,公主府已经十分热闹。长公主和驸马挤在小小的过雨轩里,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小厮。几十双眼睛都在看着一袭绯衣的女子,而那名女子却恍若未觉,专注地抖落掉阿西身上的水,胳膊朝后伸去,李无忧立即把准备好的瓷瓶递过去。
阿西感觉到自己疲惫的身体掉落进一团柔软的热汤中。源源不断的养分从四肢百骸流入,一点点流进她全身。
此刻,她就是最幸福的祝余草。
南宫把插着祝余草的瓷瓶安置在阳光最好的东南角。甩甩手上的水珠,这才看向身后一群人。她的目光掠过几十个人头,最终落在长公主身上。对方立即朝她递过来一个笑容。
“姑娘,换身衣服吧。”
长公主话音落下,一个长相清冷的丫鬟便举着一套换洗衣物,恭敬地上前,冲南宫弯腰行礼。
衣服合身,且不过分华丽,很合南宫的心意。她穿着新衣服,笑呵呵地用了早膳,又吩咐“谁也不许动院中的瓷瓶和里面的草。”然后便拉着李无忧的手,大剌剌地出了公主府。
李无忧忍俊不禁地冲父母点点头,意思是“回头再和你们说”。
长公主看着消失在门口的二人,压低声音道:“皇兄那边怎么说?”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长公主摇摇头,嘴角带了点笑意。“这位玉楼楼主还真是特别,但愿她能护得住无忧。”
这些话南宫和李无忧自然听不到。他们现在正赶往永兴坊第三大街。那里是兵部尚书的宅邸。李无忧身后跟着大理寺丞侯辞以及一排巡捕兵。
侯辞五十岁上下,长相端肃,为人严谨。任职大理寺多年,办事稳健、人人敬服,是李无忧的顶头上司——如果没有皇帝的一纸诏书的话。
“现在该我叫你一声‘李大人’了吧?”几人走在路上,侯辞道。
李无忧虽然隶属大理寺,但因为身份特殊,他和侯辞并无太多直接交集。可他清楚侯辞的为人。正因为清楚,所以他知道这句话没有恶意。
李无忧放慢脚步,侧首道:“侯大人随意,都是小节。时间紧迫,咱们直接说案子吧。”
侯辞狭长的眼睛落在南宫身上,似有犹豫。李无忧看出他的意思,道:“这位是我请来的帮手,暂时以书吏的身份参与办案,皇上已允准。大人不用避讳,我能听的,她也可以。”
南宫好似没听到二人的对话,仍旧迈着慵懒又随意的步子,完全不准备搭理侯辞。
“……既如此,下官知道了。”
皇帝已经把此案全权交给李无忧,侯辞自愿也必须听从此人的一切指令。他讲述了最近京城发生的诡事。
“事情是从十日前开始的。”
“十日前?”李无忧诧异道。
侯辞明白李无忧的意思,他说道:“虽然从事发到现在只有十日,可京中百官已经人心惶惶。皇上忧心,食不香,寝不安,就连我等办事的官员也是一筹莫展,实在是十万火急啊。”
穿过主街道,永兴坊坊门已经隐隐可见。
“百官不安?”李无忧嗅出一丝紧张的气息。
“是的。最先出事的是兵部尚书万年。十日前,他被发现于家中自缢身亡。当时京兆府做了详细的彻查,没有发现任何他杀的迹象,只能以自缢结案。
“第二起发生在万大人自缢的次日。右金吾卫大将军谭原被人发现死于金吾卫仗院。一刀封喉。”
“他杀?”
侯辞摇头:“凶器就是他的佩刀横吾。被发现的时候,谭将军躺在屋中央,横吾落在他身侧,寝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他杀证据不足。”
“也是自杀?”
侯辞叹口气:“查案这么多年,自杀和他杀的现场看一眼就有个大概。这两处都是下官亲自去勘验的,我认为是自杀。”
“还有第三起吗?”
“有。”
“也是官员?”
“禁军统领危詹。在谭将军死后的第三天,危统领死在平康坊一家妓馆。这也是百姓当中流传最广的一起。因为当时的情况很混乱,在场的人说危统领像得了失心疯,一直在砍人,有几个客人被无辜杀害。所以坊间传闻这是一起因为嫖客争风吃醋引发的血案,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几人已经来到平康坊内,侯辞引着众人朝万府处走去。“首先,危统领和那几个被杀的客人毫无交集,更不存在矛盾。其次,按照楼里的客人交代,危统领当时的精神很不稳定,完全就是乱砍滥杀,这很不正常。”
“他怎么死的?”李无忧问。
“从三楼跳下来,头朝地,当场死亡。”
李无忧慢了慢脚步,“还有第四起吗?”
侯辞抿了抿唇。“有。鸿胪寺卿江延。五日前,江大人的尸体在西市的放生池被发现。仵作勘验,推测是溺水而亡。”
“还有吗?”李无忧问。
“目前只发现这四起。”侯辞擦了擦额头的汗道。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万府门口。门口守卫的正是大理寺差役,为首一人上前汇报:“侯大人,无异常。”
侯辞正色道:“皇上有命,案子全权交给李昀李大人,大理寺、京兆府、刑部、御史台无条件配合。以后见他如见我。”说着,他又指着南宫,“还有这位姑娘。”
众差役领命。李无忧抬头看了看“万府”的匾额,脑中闪过一张威严的脸。
因为职务关系,他是见过这位兵部尚书的,而且不止一次。印象里,那是个不苟言笑、态度强硬的男人。
“我如果没记错,万大人也是武将出身?”跨入宅院,李无忧说。
“大人记得没错。万家是京中世家大族,万大人年少时就职军中,还曾在边疆立过战功。后迁任禁军左中郎将,一路高升至兵部尚书。”
“四个人中,有三个武将?”
“大人,其实是四个。”
李无忧以前对朝中事务不上心,因此对文武百官也不甚了解。闻言,他看向侯辞:“鸿胪寺江大人,以前也是武将?”
几人停在万府书房门外。侯辞道:“是。江大人年轻时也曾就职军中,最高做到折冲都尉。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任。江家乃是江南望族,虽然比不上万家世代簪缨,但也足够他在朝中站稳脚跟。”
朝中关系错综复杂。侯辞是在给李无忧“授课”。李无忧感激地冲他颔首:“多谢大人赐教。”
“李大人,恕我直言,这起案件牵扯朝中官员,而且隐隐是朝着武将下手。而朝中的局势又很微妙,您要万分当心呐。”
李无忧再致谢:“多谢大人提醒,我谨记。”
侯辞不再多言,几人走入十日前的案发地——万念的书房。
室内陈设简单。除了常规的书架、桌椅和藏书以外,东面墙上还挂着一把横刀。看制式,应该是三十年前的军刀。
“屋里的一切都没动,下官让人原样保存着。”侯辞的视线落在房梁下的绢帛上。他好像又看见万年挂在上面,面容紫胀的可怖样子。
李无忧也走到绢帛下面,伸手拽了拽,视线从一旁的脚凳上移开。“高度对得上。”说着,他跳上房梁,看着梁柱上明显的交错摩擦痕迹,他眉尖微皱。“痕迹符合自缢表现。”
落回地上,他在书房绕了两圈,检查了窗户,又核对了当时门锁的情况。最后,他得出的结论和侯辞一样——这是一个没有外人闯入的封闭环境。除了自杀,没有其他可能。
“尸首呢?”李无忧问。
“天气热,放不住,而且家人也接受了自缢的结论,所以……已经入土了。”侯辞有些歉意地说。他作为大理寺丞,自然知道有疑的案子要尽可能保存尸首,方便日后复勘。可他确实有苦衷。
“最开始,这件案子是京兆尹接管的。谈言庆这个人你也应该知道,最是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事后万家施压,他哪敢扣押尸首不还?”
李无忧没说什么,视线转向南宫。从进门起,南宫就一直皱着眉,神情严肃,和平日闲散悠然的样子很不一样。
李无忧隐隐有了猜测。他走到南宫身边道:“发现了什么?”
南宫声音有些干,她摇摇头。“下一个吧。”
下一个本该去右金吾卫仗院,可因为在宫中,出入不方便,便准备放到最后。于是,下一站便定在了西市。
正午时分,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西市大街小巷都挤满了出行的人。南夏民风开放,街上遇到官府的人也很常见,百姓并无太多反应,仍旧各行买卖。
侯辞带领众人来到了西市市署,找到了市令大人。那是个肥硕魁梧的男人,绿色官服紧紧贴在身上,一双狭长凤眼闪着精光。
“侯大人!哎哟,您又来光顾啦?怎么,还是为江大人的事?”
侯辞把李无忧介绍给市令,肥硕男人立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把七日前发生在放生池的事绘声绘色地交代了一遍。
“大人您也知道,除非特殊节日,否则戌时初就要闭市。下官敢用项上人头担保,那天闭市时,放生池里绝对没有尸体!哎哟别说尸体,就是死鱼死虾,下官也都会让市吏打扫干净的呀!皇上把西市的管理职责交给下官,下官万万不敢不尽心竭力啊!”
谈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放生池边。
放生池位于西市西北角,四周都是店铺门廊。北面和西面是高耸的坊墙,极难攀爬。另外两面分别是市署和集市。也就是说,只要坊门关闭,这里就成了一个封闭的环境。
“你确定当夜的坊门关闭了?”李无忧问。
市令恨不得以头抢地:“千真万确!李大人,闭市之后,我们还有市吏守门,夜间还有金吾卫巡逻,都没在周围见到什么人呐!第二日开市之后,没多久就有市吏来报,说在放生池东南角发现一具尸体。当时下官也是吓了一跳。可没想到,那竟然是江大人的尸体!”
放生池池水清澈见底,可见肥胖的市令大人没有说谎。这里的巡查和保护工作应当是做得极好的。
“江大人就趴在这处石块上。脸朝下,都泡肿了。”侯辞指着岸边一块凸起的石头道,“仵作勘验,没有发现江大人身上有致命伤,最多就是些被水草刮伤的小伤口。中毒也已排除。”
放生池周围人头攒动,有买卖人,也有沿池散心的人。七日前的痕迹早已全部破坏。
侯辞知道李无忧在想什么。他说:“西市不同于其他地方,总不能随便封锁,老百姓也要过日子的。哦,不过江大人的尸首还在大理寺殓房,随时可以去查验。”
说这话的时候,侯辞也是有歉意的。一个没保护好尸首,一个没保护好现场。虽然有各种迫不得已的原因,但终归是他的失职。
李无忧笑笑:“侯大人有心了。至于现场破坏,这不是大人的责任,不必内疚。”说罢,他又把视线转向南宫。
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子冲他点点头,像是战场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军,言简意赅又轻描淡写的道:“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