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怪谈》伽罗三恕

85、第 85 章 异变

　　迷迷糊糊中，小海螺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伴随着火星迸溅的噼啪声，他感觉身上越来越热，好像着了火。

　　着火……小海螺后背嗖地冒出一股凉气，他猛然睁开眼，随即便上蹿下跳地叫嚷起来。

　　“谁要害本螺？！”

　　“哎呀呀，好烫！别烧了！我要成水煮海螺了！”

　　冒着莹莹绿光的幽深洞穴内，火鼠弓着腰，对着柴火堆吹气。火上架着一个凹槽铁锅，里面咕噜噜冒着泡，香味正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小海螺如同溺水的人，在冒着泡的铁锅里自由泳。他推开一个又一个田螺，冲火上添柴的火鼠破口大骂。

　　“小子，你给本螺等着！楼主一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候她会把你们扒皮抽筋做成炖汤，撒到蛾眉月的池塘里喂莲蓬！”

　　火鼠慢悠悠直起腰，看着在锅里上蹿下跳的小海螺，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又大又白的门牙。

　　“再过一盏茶，你就成了海螺汤里的一员，我会把你的肉用指甲挑出来，然后‘嗷呜’一口吃掉！至于你的壳呢，我就用石头磨碎了撒在无丈池里。你猜，你的楼主还能找得到你吗？”

　　“你你你……你无耻！”小海螺被热水浸红的脸又被气得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你……你无能！”火鼠捂着肚皮哈哈大笑。

　　“小火鼠，你说谁无能呢？”沙沙女声在洞中回荡，挂在空中的几个铁笼无风自动，发出咣当咣当的金属碰撞声。

　　火鼠的笑容僵在脸上。下一秒，他的两条小细腿就被人倒拎着提溜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他看到了那张带着危险笑容的美丽脸庞。火鼠嘴唇开开合合，可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吓傻了。

　　那一天的檀爰山分外热闹。绿林中的小生物们躲的躲，藏的藏，恨不得玉楼门人都眼瞎，谁也不要看到自己。

　　可惜，玉楼的人不仅不瞎，还个个都火眼金睛。一夜过去，檀爰山上的小妖和精怪们发现，自己身边莫名少了什么，聚在一起聊天才发现，原来有些朋友莫名其妙消失了。

　　“去哪了呢？”

　　“被玉楼收了呗。”

　　“玉楼向来不管山里的事，这次楼主怎么如此生气？”

　　“不知道。听说是咱们的山妖大人得罪了楼主，已经被炼化啦！”

　　“听说乘黄山妖偷了很多小妖的元灵，还杀了人族。”

　　“好可怕。怪不得楼主如此不留情面！”

　　如同人间一样，山中的妖族也因为这一场变动议论纷纷。可妖也是健忘的，没过多久，新的山妖归位，以前那些旧人旧事便很少被提起了。

　　檀爰山好似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但远在蛾眉月的南宫却比谁都清楚，那些平静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未来不再是平淡的重复，而变成了危机四伏。

　　站在蛾眉月的池塘前，阿西一袭绿色长裙，有些胆怯地扯着南宫的衣角。“玉娘，真要去九重天吗？我有点怕。”

　　“怕什么？”

　　“……反正就是有点怕。要不，你自己去？”

　　南宫无语道：“你跟着我还能有危险？”

　　阿西松开她的衣角，偏过头去，一张绝美的脸上带着愁苦。“你是混沌铃，生来就有震慑鬼怪妖邪的本事。即便什么都不做，九重天的妖怪也不敢近你的身。而我只是一种柔弱的祝余草，里面的妖怪都比我厉害，我害怕是本能！”

　　南宫哑然：“……是有点道理。”

　　阿西立即绽开笑容：“你答应了？”

　　“不然呢？”南宫撇撇嘴，“那我自己去了。”

　　“别啊，你带上李捕快呗。他武功那么好，总能帮你吧。”

　　南宫刚想摇头，夜浮的声音就在蛾眉月上空飘荡起来。“楼主，捕头找你！”

　　长乐的事情结束好几天了，两人从梁全的丧礼上分开之后就没见过。南宫忙着清扫檀爰山中的“叛逆”。而李无忧……南宫摇摇头。她还真不知道这人在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告别的？

　　“放他进来！”南宫道。

　　阿西长舒了一口气。她有救了。

　　可惜，这样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当段青州大张着嘴巴朝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抓着她的胳膊上下左右狂看的时候，阿西终于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你你你你你.......仙子？”段青州结巴道。

　　阿西茫然四顾，最后把视线落到段青州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上。“段县尉，你干嘛？”

　　身旁站着的李无忧默默低下了头。南宫则不解地眨眨眼，再眨眨眼，最后掐了把李无忧。“你的傻表哥抽风了？”

　　李无忧侧首看她，欲言又止，最后指了指池塘：“要去哪里？”

　　“……九重天。”

　　“你自己去？”

　　“……是。”

　　李无忧看了眼还在一旁犯傻的段青州，拉上南宫的手：“带我一起去。”说罢，他加重语气道：“别告诉我人去不了九重天。你现在骗不了我。”

　　南宫哑然半晌。“……好。”

　　二人顾不上还在鸡同鸭讲的段青州和阿西，稍作准备之后就跳进了池塘。岸边，阿西红着脸，被段青州拉着进了屋。身后的小海螺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手里搓着一根白色羽毛。“夜浮，傻县尉在欺负阿西。”

　　夜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翩然飞向浩瀚海面。“水煮小海螺，你可闭嘴吧！”

　　掠过山，掠过水，直入九重天外天。只是这一次，阿西换成了李无忧。

　　“会很黑，你跟紧我。”南宫晃了晃二人握在一起的手，李无忧则乖顺地在她手上点了下。这是答应的意思。

　　穿过那片“黑色海洋”，慢慢走进光里，然后又走过长长的巷道。最后，他们看到了“九重天”的黑漆匾额。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你的字啊？”

　　“……不是。”

　　“哦。”

　　南宫咬了咬牙：“李无忧，再笑我就把你扔了！”

　　“……不笑了。”某人保证得很好，可直到他们走进那座叫“青桃小筑”的楼阁内，他的嘴角才真正落下来。

　　李无忧站在顶楼的栏杆旁，想起在夜浮背上看星空的感觉。这里的建筑高耸入云，简直不似人间。而他，此刻仿佛正站在云端。

　　视线朝下，可以看到不断挪动的彩色小点。那些不是人，是妖魔鬼怪——每当这么想的时候，李无忧的胸口就窜起一股混杂着好奇的紧张感。

　　“九重天有多大？”

　　南宫后背靠在栏杆上，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青邬，答道：“九重天建在虚空之上，想有多大，就能有多大。”

　　“如果无限膨胀，这里会变成另一个沧溟吗？”

　　“不会有那一天。”南宫直起身，冲青邬莞尔一笑，“又来找你喝茶了。”

　　李无忧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清俊少年，两人的视线隔空交会了片刻。青邬歪着头，嘴角的笑容很淡。“玉娘，这还是你第一次带人进九重天。”

　　“他叫李无忧，是我的朋友。”南宫迈开脚步朝屋内走去，身后二人对视一眼，也依次跟了上去。“青邬，我这段时间累坏了，很想念你这里的好茶。”

　　南宫突然停住，转身侧首，一副思索状：“你上次给我喝的茶叫什么？”

　　“枯叶白灵。”

　　“对！就要这个！”

　　“好。”

　　三人围桌而坐，茶香氤氲，浸染了整间屋子。

　　南宫再次放下茶碗，青邬微笑着给她续满。三杯茶汤下肚，南宫终于舒服地长出一口气。“乘黄喝过你这里的茶吗？”

　　青邬拿着茶壶的手微顿，随即笑道：“你说的是檀爰山的山妖？”

　　“是啊。你没有见过他吗？”

　　“不曾。他是山妖，轻易不会离开山中吧？我嘛，更不可能离开九重山。”青邬好奇地看向南宫，“玉娘怎么会觉得我们认识？”

　　南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接过青邬手中的茶壶，给李无忧斟满。“你多喝两杯，以后就真喝不到了。”

　　李无忧则笑道：“枯叶白灵……人间确实没有这种茶叶。不知这是由什么制成？”

　　青邬脸上的笑容沉了沉，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枯叶白灵是来自人间普洱的种子，只不过生在九重天的高山，经受的日光雨水和人间不同。采摘之后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月光晾晒，九九八十一天的日光烘干。最主要的是，必须在茶叶表面撒上一味药材，这才能做出顶级的枯叶白灵。”

　　“哦？是什么药材？”李无忧问道。

　　青邬扫了他一眼：“我的唾液。”

　　李无忧愣了下，南宫则哈哈大笑。“青邬，你别逗他！”

　　“谁逗他了？我本是青蛇一族，全身都是宝。鳞片和骨肉均可入药，唾液风干后可增加食物风味，和茶香绝配。”

　　青邬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这个秘方可是我多次试验才取得的。珍贵着呢。”

　　李无忧想了下，随后笑道：“是吗？可我怎么记得，青蛇的唾液含有剧毒呢？难不成，你研制这种茶是为了杀人？”

　　青邬撇了撇嘴：“……罗汉果粉末，加入茶叶中可以提升香气，茶汤更加温润。”

　　南宫弯着眼睛道：“如果你能取来无丈池的水泡茶，那味道会更好。”

　　“无丈池？那不是在檀爰山吗？”

　　“是啊，那里是乘黄的居所。”

　　青邬正了神色：“玉娘，你今天怎么了？总提乘黄做什么？我和他真不认识。”

　　南宫托着下颌。“你知道我在檀爰山抓了不少妖吗？”

　　“为什么？你不是从来不过问山中事吗？”

　　“我不过问山中事，也不过问九重山的事，因为我对这两个地方很放心。山中有乘□□守，这里有你替我看管。”

　　南宫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可我发现檀爰山中有妖族和人合作，用妖的能力伤害人。你知道的，这是我绝不能容忍的。”

　　青邬很吃惊，他说道：“你说的是乘黄？”

　　“包括乘黄。”

　　“很多妖都参与了？”

　　南宫点点头：“我抓了乘黄，顺藤摸瓜抓了二十多只妖和三只低等精怪。这个数量不算多，但也足够让我心惊。”

　　南宫直视着青邬。“我很想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可惜乘黄不肯说，被我关在夜城受苦，剩下的只是听命行事，更加不知道。青邬，你能告诉我吗？”

　　青邬皱眉看着南宫，他慢慢站起身。“玉娘，你怀疑我也在作乱？”

　　南宫仰头看他，眼中晦涩难辨。半晌，她才摇摇头：“我希望没有。”

　　青邬叹了口气。

　　“当初我被你收服，又被你放到这九重天里。虽然有过埋怨，可我知道你说得对。”我是妖，就要待在妖该待的地方。九重天就是这样的地方。我在这里很好，这里就是我的家。只要人族不扰乱这里的安宁，我可以永远守在这里。我没有伤害人族的理由。”

　　他指着窗外的楼宇和天空道：“你看看这里的妖，他们和人一样，安居乐业，自由自在。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对抗人族？是嫌你玉楼楼主还不够狠吗？”

　　回到蛾眉月之后，南宫耳边还回荡着青邬愤怒又克制的责问。

　　“也许真是你想多了。九重天那样的世外桃源，对于妖族来说，确实是个好归宿。”李无忧在她身边靠着说道。

　　“不。”

　　“什么？”

　　“我没有想多。”南宫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我的直觉不会出错。九重天一定有事发生，青邬……他在骗我。”

　　“那你想怎么做？”李无忧道。

　　南宫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我没办法用直觉把他抓起来。”

　　“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李无忧凑近她，在她脸颊亲了下。

　　“你说过很多话。哪一句？”

　　“要等，等狐狸自己露出尾巴。”

　　南宫靠在他肩上。“又要等啊……”

　　“如果不想无聊地等，不如陪我回京一趟？”李无忧突然道。

　　南宫侧首看他：“你在长乐的事情结束了？”

　　“算是吧。”

　　“这些会对你的皇帝舅舅有帮助吧？”

　　“很大帮助。谢谢你。”

　　南宫咯咯笑了几声。“那你让他给我点金元宝，算是酬金吧。毕竟，这几个人魅可把我玉楼的人折腾坏了，小海螺还差点死了！”

　　“好。”李无忧笑着应了。“对了，梁老太太和那几个老人怎么样？”

　　“在夜城呢。”

　　“他们还能恢复吗？”

　　“不能。”南宫玩着李无忧的头发，“乘黄采用的炼化手段是不可逆的。我只能给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所。毕竟，他们这种非人非鬼非妖的东西，放到哪里都不合适。夜城虽然荒凉，但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个好归处。”

　　李无忧有些感伤。“他们会一直活下去吗？”

　　“人魅的寿命很长，这也是蔡元葳千方百计炼化人魅的原因。”

　　南宫在李无忧下巴上挠了挠。“你舅舅的消息是准确的——那个老东西想要研究长生之法。他从妖族那里得知了人魅的事，于是打算拿活人做实验。人魅的炼化需要一味药，那就是年轻女性的眼睛。他让罗贤立私下绑了很多年轻女子，可那些女子都是在死后被挖眼。他们发现这样的眼睛是无用的，于是便想到生取人眼。这才有了时遇和阿朴的‘挖眼案’。而以梁老太太为首的被卖老人都是为炼化人魅而取的‘材料’。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炼化成功了，但人魅的能力太强，他们挣脱了束缚，逃离了无丈池，来到长乐寻求报复。梁老太太知道和梁全联系的人是汪六，所以把他错认成罪魁，于是怒杀汪六，又联合其他人魅把长乐搅得鸡犬不宁。”

　　李无忧道：“这些都是乘黄交代的？”

　　“嗯。我告诉青邬乘黄什么都没说，这是骗他的。乘黄交代了不少东西，刚才那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那他有没有说起蔡元葳那边的情况？”李无忧问。

　　“他不知道。他说一直是自己在和老东西那边联系，包括人魅的事，也是他告诉对方的。至于那边的情况，他说只见过汪六，没见过别人，更没见过妖。”

　　李无忧嗤笑：“撒谎。”

　　“自然是撒谎。可他就是不愿意说，我的手段对他没用。这人的嘴巴和阿朴一样严。”

　　李无忧安慰道：“只要蔡元葳还有别的计划，他就必然会有动作。他和妖族牵扯过深，不可能甘愿放弃妖族的助益。我们再等等，别着急。”

　　南宫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李无忧觉得怀里的人应该瞒着自己什么，他试着问：“你心里是不是有隐忧？”

　　“……没有。”

　　“南宫。”

　　“……我……其实并不在意人族的事，我更在意乘黄他们的动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点才是最关键的。”

　　南宫用力抓住李无忧的胳膊，脸上居然带着一丝紧张的神色。“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太了解妖，他们不会轻易改变现在和平的生活，冒险和人族合作，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这背后的原因一定是惊人的。可乘黄不肯说，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事实证明，南宫的直觉很准确。可当她真正触摸到那个谜底的时候，一切好似已经太迟。

　　这些是后话。此刻依偎在一起的二人还没能预测到未来的巨变。他们享受着难得相聚的温柔时光。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上空却笼罩了一团迷雾。

　　京兆府尹谈言庆看着案头的一沓案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人，已经是第四起了。这……这毫无头绪啊！”一旁的录世参军林忠如热锅上的蚂蚁。

　　“上报大理寺吧。”谈言庆扶着桌子起身，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连日熬夜所致。

　　林忠等的就是这句话。“是！属下这就去！”

　　两日后，一连串的指令从大理寺发出，辐射到京中各处。其中一条线越过高耸的皇城，进入了大内。

　　三日后，麟德殿的南夏皇帝听着阶下官员的汇报，思索片刻道：“四百里加急，召李昀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