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怪谈》伽罗三恕

84、第 84 章 丧礼

　　入夏的长乐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梁县令死了。

　　街头巷尾的百姓听说后纷纷前来梁府门前吊唁，队伍排成了长龙。长乐城好像已经忘记半月前的闹鬼之事，百姓又开始照常吃喝拉撒睡，更无人提起闹鬼和梁县令的微妙关系。毕竟，人死如灯灭，死者为大。更何况，在长乐百姓心中，梁全当得起一声“好官”。

　　段青州一身素衣，神色悲戚地和来往宾客寒暄。

　　“张大人，您也来了，里面请。”

　　“是啊，梁大人为官一任，深受百姓爱戴，谁能想到突染恶疾，居然早早驾鹤西去……”

　　“您过誉了，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梁大人平日对下官很是照顾，每每想起，青州就心痛不已……”

　　李无忧跟在段青州身边，始终低调地做一个守卫的角色，留意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直到宁三出现。

　　没人知道宁三在长乐，即便知道，梁府发丧的人也不敢登他的门。毕竟，宁三不是汪六，后者充其量算是蔡元葳的打手，而宁三则是真正的心腹股肱。

　　来参加梁全葬礼的大多数都是长乐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外地得知消息前来凭吊的昔日官僚好友，可谓士农工商齐聚。宁三身分尊崇，这些人自然如同苍蝇一样，纷纷贴了上去。

　　段青州和李无忧被挤到了人群外，前者继续帮助梁家人维持秩序，后者则抬头看向远处的房顶——那里有一抹绯色身影。他知道，南宫一定在看着他。

　　而李无忧不知道的是，不仅是南宫在遥遥看着他。不远处，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宁三也在看他，那眼神不冷不热，说不出的古怪。很快，他就把目光收回，打发了众人，来到灵堂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甚至掉了两滴眼泪。

　　“奴婢本是来长乐办点事，哪承想就听到了如此噩耗。梁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连干爹都时常夸赞他有容人之量、治理之才。可惜了呀！”

　　宁三这话是对着段青州说的。“段县尉，奴婢也已经将此事上报朝廷，这段时间就辛苦您和县丞大人了。长乐是南夏重地，听说前段时间又出了邪祟之事，真是辛苦你们了。”

　　官场上的事难不住段青州。闻言，他也挤出两滴眼泪，相互寒暄推拉一番。一场葬礼办得庄严、悲戚，可谓是给了梁县令十足的面子。

　　对这些事，南宫毫无所觉。她的眼睛也不在李无忧身上。她在盯着灵堂前的那具黑漆镂刻棺材。

　　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快来了。

　　夜幕四合，热闹了一天的梁府安静了下来。微风阵阵，到处悬挂的白幡随风而动，空无一人的院落只闻风吹白幡的沙沙声，诡异又寂寥。

　　忽而一阵大风刮过，灵堂前的烛火依次熄灭，只剩火盆中的星点光亮。就在这时，一只脚踏入了灵堂。

　　很快，灵堂内响起木材摩擦的沉闷声响。再然后，那双脚快步离开灵堂，几个腾挪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那双脚很谨慎。棺材被恢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可他也不够谨慎，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两道人影。

　　那双脚融入夜色中，很快就来到一处装修古朴的宅院。

　　郑旭和司徒在宅子前的小巷口停下了脚步。他们知道，面前这座看似普通的宅子，里面必然高手如云。但二人好似并不担心，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潜入其中，而院中轮班值守的护院竟无一人注意到他们。

　　一切都十分顺利。

　　那双脚跪在只穿着中衣的宁三面前。“三爷，梁全确实死了。”

　　宁三转着手中的檀木珠，眼神冷冷地飘过来。“看到他的尸体了？”

　　“是。属下打开了棺木，梁全就躺在里面，死得透透的。”想起看到的那只黑色骷髅，他打了个哆嗦。

　　檀木珠相互撞击发出轻微声响。宁三停顿片刻，突然冷笑出声：“呵，汪六这厮还真是命好，一个个的都死得挺干脆，倒是给咱们省事了。”

　　“三爷，既然知情人都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准备回京？”

　　宁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下属，道：“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杀手，就知道杀杀杀，跟二哥一样！我问你，咱们现在回去算什么？顶多算是把汪六的屁股擦干净了。这叫无功无过。”

　　想到了什么，宁三眉头皱得更深。“还有那个买饭都能丢的蠢货！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要是被程一那个奸猾小人知道了，定会在干爹面前参我一本！到时候我就成了无功有过了！”

　　“三爷的意思是……”

　　“立功！”宁三狠狠一拽，檀木珠哗啦啦掉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

　　就在宁三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梁全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手爬上了他黑气缠绕的脸。

　　那双脚并没有说错。现在的梁全没有呼吸，没有神志，可他仍旧活着。他已经陷在梦魇中半月有余，梦中的一切每时每刻都在吞噬他的生命。如果不加干预，他最终会变成一个活死人。

　　可他现在睁开了眼，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显然对外界的一切没有感知。他仍旧沉睡着。

　　“你的儿子没死。遗憾吗？”

　　沙沙的女声在灵堂回响，紧接着，一抹绯色身影出现在门前。没人知道她是何时出现，又如何出现，就连魅也不知道。

　　完全被长发包裹住的瘦小身影微微一颤，可她没有回头。轻轻推动棺盖，拖出梁全，把他放在地上，这才回头看向南宫。

　　那是一张可怖的脸，像是被抽干血液的干尸。她四肢瘦长，指甲长而锐利，像是随时能茹毛饮血的最凶残的怪物。

　　南宫无法把她和美人霍毡儿联系在一起。可显然，她确实是。

　　“霍毡儿是你的名字吗？”

　　人魅面对着她，两只黑沉的眼珠木然地转了转，没有说话。

　　“我可不记得人魅是哑巴。你能说话，回答我。”南宫走近她，“不说，我就弄死你儿子，反正他现在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是。”出乎意料，她的声音并不属于老人，反而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很温和的声音。

　　“很好。上次见面太匆忙，你跑得又这么快，我没告诉你呢，我是玉楼楼主，捉妖拿怪是我的职责。”

　　南宫上下扫了眼人魅。“但你不是妖，也不是鬼，更算不上人。所以，我是可以放你走的。”

　　人魅静静地看着她。南宫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梁全。“但是，我需要他。”

　　“你进过他的梦魇吗？你儿子在里面跑来跑去，可永远跑不出那些困住他一生的噩梦。蛇窝、红帕子、透花糍、带血的桃子……那些都是他恨你的原因。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直到我听到绍六月的话。他说他师父到死都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任由梁全把他当成一个贪婪的淫贼。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你知道语言无用，梁全早已长大，他对你的误解太深太久，永远也解不开了。

　　“你是不是想，就这样吧，何必再揭开那些伤疤，让儿子再痛苦一次呢？可你没想到，你的儿子会恨你到这种地步，竟然把你卖给恶魔，把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其实我要替梁全说句公道话。在他的认知里，你是那个会打他、和他抢食吃、在他差点被蛇咬死的时候还和男人鬼混、勾三搭四不甘寂寞的女人。他一定觉得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一种耻辱。所以他选择报复你。”

　　人魅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嘴唇嗫嚅着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恰好够解开梁全的心魔。”南宫直视着人魅，“霍毡儿，你的报复就到此为止吧。还有，把真相还给你的孩子吧。不管他是会痛苦还是崩溃，那都是他的命。在潘家大院里，你用自己的命和尊严保住了儿子的命，然后用漫长的余生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现在，轮到梁全了，不，潘疏桐，这是他原本的名字吧？”

　　“解开心结？你能怎么做？”人魅弯腰蹲下，手掌在梁全脸上抚过，“我这辈子就是一错再错，现在这些都是我的报应，我……不该为难他的。”

　　南宫靠近她，手指捏住人魅奇长的头发，好似在品评什么美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人魅，摸两下不过分吧？还有啊，我说有办法就自然有办法，你想不想试试？”

　　“……怎么试？”

　　隐身在旁边的李无忧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南宫特意让他隐身，就是防止人魅反击，到时候两人一明一暗相互配合。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一炷香后，地下室内。

　　南宫和李无忧悠悠转醒，身边的阿西忙问道：“怎么样？成了吗？”

　　南宫看着身边漂浮着的各种乐器，再看看仍在沉睡的人魅，狠狠呼出一口气。“成了。”

　　李无忧直到此刻才明白南宫说的“在梦魇中引梦”是什么意思——先把霍毡儿带入梁全的梦魇之中，然后用“引梦”，把梁全带入霍毡儿的梦中。在那里，他能看到所有真相，包括他和南宫都无法得知的真相。

　　语言既然苍白，那就用眼睛去看吧。

　　没有人知道梁全在霍毡儿的梦里都看到了什么。只是很短的时间，短到只来得及和郑旭、司徒二人通个气，病床上的梁全就已经醒了。

　　剩下的事情南宫没有参与。她不知道李无忧等人是如何劝服了梁全，让他愿意站到自己的阵营里——

　　那些都是人的事，她已无能为力。只是在看到李无忧脸上展露的笑容时，她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楚的温柔。“想让他一直开心”的念头就这样突兀地种在了南宫心上，往后余生也再没有改变过。

　　两日后，梁全下葬，全城百姓哭嚎相送。

　　夕阳西下，送葬的队伍渐渐离开。南宫脚步轻快地走进梁家祖坟，身后跟着全身挂满酒壶的夜浮。她先把梁老太太裂开的坟茔恢复，然后在霍毡儿、梁全和梁万里的坟前各倒了一坛酒。

　　“玉楼的酒，笑纳了吧！”

　　“楼主，老太太和梁县令不是没死嘛，你干嘛给他们倒酒啊？”

　　南宫叉着腰，用眼神骂夜浮：“记住，这世上再也没有梁全和霍毡儿，他们都死了！”

　　“不是在夜城……”

　　“那也是死啦！”南宫气哼哼地戳他额头，“走吧！”

　　“去哪儿？”

　　南宫抬头看向东南方向，嘴角带起一点冷意。“檀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