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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疏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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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一样?”问话的是李无忧。
“豁得出去了吧。她虽然是船妓出身,但入府之后很是规矩,一言一行都很得体。后来失宠后,她也疯过,可明眼人看得出来,那是装出来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用的。可后来,我觉得她是真的有点疯。”
想到了什么,廖老太面露难色,好像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您照实说。”李无忧道。
“……好吧,反正也都是陈年旧事,潘府也不在了,没什么可避讳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潘家也算是临海县有头有脸的人家,即便是老爷这样风流的人,只要出了门,也要讲究着点,不能什么都碰,什么都干。之前那次强抢良女的事,他被大爷严厉责罚,就是因为那事丢了潘家的脸面。可后来,因为那个女人,潘家的脸面几乎荡然无存。
“从老爷回府之后说起吧。因为请了大夫,三少爷的命保住了。从外表看,三少爷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性子更加阴郁,几乎没个笑脸。而那女人则相反,整日穿着轻佻,和老爷眉来眼去。即便是在家宴上,她也敢当着众人的面和老爷调情。哎,那场面实在难以描述。
“但话说回来,男人或许都喜欢这种女人吧。后来,老爷不再去妓馆,整天都窝在她的小院里,夜夜笙歌,荒唐得不行。小姐能忍受老爷出去寻欢,但不能忍受他宠爱那女人——小姐已经彻底把她当成了敌人。为此,小姐大病一场,痊愈后身体就差了,后来再也没好过,一年四季要喝汤药养着。
“而那个女人仿佛完全丢掉了羞耻之心,把老爷哄得五迷三道。府上人都说‘果然是花船上出来的女人,这才是她的真面目’。还有人说她给老爷下了蛊,这才把老爷拴得死死的。真真假假已经不可知了。但因为老爷的宠爱,她和三少爷的日子倒是越来越好,府上那些曾经得罪过他们的人也都被一一清算。”
廖老太缓慢地摇了摇头,道:“她院里的三个小厮都被乱棍打死,就连死后也不准下葬,扔到了乱葬岗,被野兽啃食。这也算是那女人的报复了。如果放在以前,她是不会这么狠心的。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说实话,如果不是跟着小姐,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变故发生在三少爷七岁的时候。老爷死了,就死在那女人肚皮上。大爷说家丑不可外扬,对外只说是三爷少年时得了怪病,这才在而立之年溘然长逝。还好潘府门槛高,院墙也高,外面的人对里面发生的事不了解,不然,唾沫星子都能把那女人淹死。”
“就算没有外人的闲话,潘家也不会放过她吧?”南宫道。
“毕竟是间接杀死了老爷的人,潘家自然不能放过这样的祸害。丧事后没多久,那女人和三少爷就开始遭罪了。饿肚子、挨打挨骂都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人下毒想弄死他们。”
“下毒?谁?”李无忧问。
“我下过,后院其他女人也下过。我自然是为了小姐,那些人嘛,大概是嫉妒吧。”
“有人成功吗?”南宫问。
“没有。”廖老太摇摇头,“那个女人太聪明,即便是在那样艰难的处境下,她的脑子仍然没有生锈。”
“有一次,我让后厨做了三少爷最爱吃的透花糍。当然,里面放了毒。那时候,三少爷快饿疯了,我想那碟透花糍即便真有毒药,他也会咽下去。可就在这时,那女人冲了过来,把三少爷掀翻在地,抓着点心就往自己怀里塞。
“府上的人都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在传,说狐媚子和儿子争食吃。可只有我知道,那女人根本没吃那碟透花糍,她把东西扔到了池塘里,然后跳进池塘,挖了一堆莲藕给三少爷吃。她知道那碟透花糍有毒。
“可她能提防一时,还能提防一世吗?只要存心要她死,她定然是活不成的。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母子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后来我猜想,大概从那时候开始,大爷就开始帮助他们了。”
“大爷?”
廖老太看着逐渐落下去的火红太阳,讲述了发生在潘府的最后一段往事。
“其实在老爷的丧事刚结束时,小姐就让我准备浸猪笼的东西,兴冲冲地祭拜大少爷,说要送他们娘俩去见儿子。当时府上的人也都议论纷纷,等着看热闹。可谁都没想到,大爷竟然把人保了下来。
“大爷是潘家的主心骨、当家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就连嚣张的三爷也不敢顶撞一个字。谁都以为大爷一定会惩处那个女人,就算不浸猪笼,也至少要请家法。可我们什么都没等到,那女人和三少爷仍旧安安稳稳地待在小院里,就连那些有意的为难也被大爷出手化解了。
“家法等不到,私刑也被大爷制止。小姐急了,去找大爷理论。可大爷却说三少爷还小,不能离开母亲。况且,那件事原本也不是一个人的错,不能为了死去的人为难活着的人。最后,那女人只被罚了一年的月俸草草了事。
“当时,别说小姐,连我都想不明白。大爷一向是秉公办事的性子,可在这件事上却明显是偏私的。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是那女人爬上了大爷的床。
“那时候,我的全部精力都用来照顾小姐,原来留在那女人身边的眼线也都被她除去了,所以很多消息都不清楚。如果不是后来事情闹大,只怕大家还都被蒙在鼓里。
“闹大事情的不是别人,就是三少爷。说是三少爷从学堂回来,恰好撞到大爷和那女人正在亲热……三少爷发了疯一样叫嚷,还动手打了大爷,据说都见了血。那样子和他娘疯癫的时候一模一样。
“其实纸里包不住火,她和大爷的事,大少奶奶府里的人早就知道了,只是为了大爷的脸面,这才一直瞒着。后来事情被嚷嚷开,大少奶奶本就好面子,于是和大爷狠狠闹了一场。大爷也觉得理亏吧,从那之后冷了那女人一段时间,可最终还是藕断丝连,又滚到了一起。府上巡夜的小厮撞见好多次,说大爷从那女人的院子里出来,鬼鬼祟祟的。
“因着大爷这个靠山,那女人和三少爷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不用挨饿了。可也因为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母子俩在府上的名声彻底臭了。尤其是三少爷,据说他常常被府上的其他少爷为难,尤其是二少爷以及大爷的几个儿子,下手更是毫不留情。但三少爷是个挺能忍的人,就这么缩着头过了五六年。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府中无人不知,说出去也十分丢人。起因也是这群少爷们使坏,故意拿三少爷开心……”
“是桃子吗?”南宫猝然问道。
廖老太吃了一惊:“姑娘怎么知道?”
南宫没有回答她,而是道:“你继续说。”
廖老太却无论如何说不下去,支吾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孩子们的玩笑。”
“十三四岁,不能叫孩子了。”李无忧打断她。
廖老太面露尴尬:“……是,确实是……我也是听跟着二少爷的小厮们说的。那时候潘家二爷从外地回来,带回来许多桃子。那女人和三少爷自然是不配有的,二少爷说是三少爷就偷吃了他的桃子,但我估计就是个借口。总之,他们用桃子折磨了三少爷。哎,具体的我不好说,都是些浑话。”
同为男人,李无忧结合梁全梦中的场景,很快就明白过来所谓的“折磨”是什么意思。他紧了紧手中的愚夫,胸口积聚的火气更加旺盛。
“我们看见的时候,三少爷已经奄奄一息,全身赤.裸的躺在池塘里。好在池塘当时没什么水,不然估计都要淹死了。后来大家把他抬回小院,却看到……二爷和大爷在那女人床上……我记得那女人的后背都是鞭痕,往外冒着血,看得人心里发紧。
“那一次之后,三少爷就病倒了。可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发了狠,都不许请大夫,说一定要弄死他们娘俩。我和小姐说这事的时候,小姐嘿嘿笑着,说‘报应终于要来了’,让我看好门,不许大夫进院儿。”
“可谁也没想到,那女人和三少爷居然就此消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潘府,又跑到哪里去了。后来府上报了案,县衙也出了人手去找,可连半根毛也没找到。这母子俩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地没了。”
南宫眼睛微眯:“县衙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廖老太不知道第几次摇头:“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后来我听说常来潘府看诊的梁大夫离开临海了,我才想到,是不是……是不是那女人出了府,又找上梁大夫给三少爷看病,然后三个人离开了。当然,这只是我瞎猜的。”
“你一直喊‘那女人’,她叫什么?”南宫问。
“她姓霍,霍毡儿。”
“三少爷呢?”
“潘旆,字疏桐。”
李无忧颔首:“多谢。对了,我们还想找你的女儿聊聊,听张妈妈说,她也曾在潘府生活过。”
廖老太点点头,告诉了他们一个地址。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无忧和南宫双双站起身,前者问道:“老太太,还有要告诉我们的事吗?”
廖老太摇头:“该说的都说了,我老太婆活得太久,能记住的东西不多了。好在那些事仿佛就在眼前,白天黑夜不敢忘,这才能和二位叙上一叙,不然只怕我真要去见判官,那两个金元宝也无福消受了。”
南宫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她上下扫了眼廖老太:“十日之后,你会见到真正的判官。到时候,你是否敢将刚才的话复述给判官听?”
廖老太浑身一震,嘴唇不住哆嗦:“十日……我终于要死了吗?”
“是,你快死了。”南宫毫不客气地对她说,“可惜,你在死之前都不敢把自己做过的事坦白,真是可怜得很。”
廖老太嘴唇嗫嚅着,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南宫拉着李无忧,径直离开。身后,老太太好似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腰深深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