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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好母亲 ...

  •   夜色浓重,寂静的村庄只能听到偶尔几声狗吠和虫鸣。农人都已歇下了。李无忧抬头看了看,泼墨似的夜空挂着一轮弯月,星星却很稀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月亮上有一个人。

      “找个地方借宿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转头去看南宫,发现她也在抬头看天,神情专注。

      “借宿的地方找到了。”南宫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肩头的鸟头上拍了拍,“小夜浮,快醒醒,去见嫦娥仙子啦!”

      原来月亮上真的有个人。

      事后回忆,李无忧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完全想起当时的场景。他只记得自己躺在夜浮的背上,和南宫一起飞了很高很高。然后,他看到了立在树下的女子。很奇怪,他想不起来那女子的相貌,只记得自己很快就陷入了一团柔软之中,不久便沉沉睡去。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晚,简直让他生出了留恋的情绪。

      他问南宫“昨晚那个人是谁”,南宫很是随意地说“望舒,月亮上的妖怪”。

      “妖怪?”

      “是啊,没想到居然看到了她,她可不常出现。昨晚睡得舒服吧?”

      李无忧没有回答“舒不舒服”的问题,他还在消化月亮上有妖怪这件事。

      南宫挠了挠他下巴,露出一个微笑:“哪里都有妖怪,天上地下,江河湖海,有人的地方就有妖,不用觉得奇怪。”

      “望舒嘛,她是月亮的守护者之一,喜欢驾着坐骑围着月亮巡视,跟个守财奴似的。昨晚你便是睡在她的坐骑里。”

      一路上,南宫和他讲了许多关于月亮的有趣故事。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此次的目的地——南坪村。这里和廖老太的西坪村差不多,只是村中的道路格外宽些,人口也似乎更多。

      二人很快就找到了廖阿纤的家。和廖老太家的破败相比,这座围着篱笆、整洁干净的小院看着舒服多了。

      李无忧讲述了此行的目的。农妇打扮的廖阿纤眼神中带着怯意,摇簸箕的手却始终没停。她说:“你们打听潘家的事做什么?都那么久了,人都死光了。”

      “如果真死光了,我们也找不到这里来。”李无忧看着坐在台阶上做农活的女人,视线挪向屋内,“家中只有你一个人?”

      廖阿纤显然不像廖老太那样肯配合,简单“嗯”了声,就不再说话。

      李无忧故技重施,拿出两枚金元宝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我没有骗你,调查潘家和你以及你娘都没有关系,只是牵扯到陈年旧事,这才不得不登门叨扰。你只需要把知道的告诉我们,说完之后我们立刻就走。”

      女人用余光扫了眼桌上两枚金元宝,终于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停顿了片刻才道:“男人去外地采买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儿子儿媳不和我们住一起。”

      她起身,把簸箕放在门边,给李无忧二人倒茶。“请坐吧。”

      廖阿纤大约六十来岁,身形瘦弱,背也有一些佝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态。她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这才重新坐下来。“你刚才说,是为了三少爷的事而来。怎么,他还活着吗?”

      “快死了。”

      “哦,那他还真是命大。我以为离开潘府之后,他和他娘早就死在路边了呢。”这是廖阿纤的开场白。“你们具体想知道什么?潘府的事可太多了,讲一天也讲不完。”

      “你是生在潘府吗?”李无忧问。

      “是,我娘是跟随三奶奶嫁入潘府的,我是我娘和府上管家的儿子生的孩子。我爹早死,我就跟着我娘留在潘府,学着伺候人。长到七岁的时候,我被大奶奶院里要去,一直到潘府没了,我才跟着二少爷他们离开。”

      廖阿纤吐出一口气,道:“潘府待我和我娘不薄,可我们也只有家中几亩田地,帮不了主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小姐她们……被卖到花船。反倒是我和我娘,好歹有个归处。哎,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也不是奴才了。”

      “说说对三少爷和他娘的印象。”

      “印象?呵,都不是什么善茬。”廖阿纤露出嘲讽的笑容,“他娘是个疯子,三少爷也是个疯子。”

      “从我记事起,那女人就没消停过一天,不是装疯卖傻的打儿子,就是勾引府上的爷们。她儿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念书比谁都聪明,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阴森森的,感觉下一秒就能拿把刀砍人,不是个好人样。”

      李无忧把从廖老太那里听到的事都说了。听完,廖阿纤冷笑得更大声:“我娘是这么说的?呵,她老人家还没有老糊涂嘛,知道把自己摘干净。”

      李无忧和南宫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他们已经意识到,廖老太的话不可全信。

      果然,廖阿纤说:“三奶奶就是个没脑子的花瓶,不然也生不出二少爷那么个棒槌儿子。她确实恨那女人,可整人的手段基本是我娘出的主意。谁让她是陪嫁丫鬟呢,主子要是失宠了,倒了,那她这个大丫鬟还怎么在府上横行霸道?”

      廖阿纤的表情十分不屑。“不过你说的那些事应该都是真的。我和三少爷同岁,他被二少爷用蛇捉弄的时候,我就跟在他们后面。三少爷吓坏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惊惶失措呢。他那个人,平日不声不响,跟个木头一样。

      “至于那女人是怎么把老爷请回府……呵,自然是靠脸了。那女人美得很,我常常听大奶奶私下说‘狐狸精有九条尾巴,哪一条都会勾男人’,骂得可难听了。不过大奶奶也没说错,那女人确实有手腕,几次失宠,差点被三奶奶和我娘整死,谁知又突然得了三爷的心,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你刚才说的桃子的事我也知道。那段时间我跟在大奶奶屋里的大少爷身边,负责书房伺候。大少爷有事并不避开我,就连那种事也让我在一边看着。说实话,我当时似懂非懂,只是看着三少爷被桃子套住前面怪恶心的……他嚎了一整晚,声音都喊哑了。可大少爷愣是不肯停手。最后还是他身边的小厮说‘再这样下去会弄出人命’,大少爷这才把三少爷扔到池塘里。那时候,大少爷应该是想杀了三少爷的。反正他是大爷的心头宝,就算真失手把人弄死,大爷也不会大义灭亲。

      “可能因为折腾得太过,三少爷病得很厉害,几乎都快死了。可偏巧,那女人勾引大爷和二爷的事又被府上的人知道了,这可真是惹恼了大奶奶和二奶奶。

      “二奶奶我不清楚,但大奶奶可不是好惹的。其实大爷玩女人,大奶奶是不管的,毕竟都是男人嘛,想管也管不住啊。可大爷居然和那女人搞到了一起,一个船妓,还是弟弟的女人,这说出去太丢人,大奶奶这人好面子,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大奶奶就故意不给三少爷请大夫,打算就这么弄死他们。

      “我记得,那女人走投无路,跪在大奶奶院子里磕头,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脸。大爷和二爷也知道这事,可他们都装不知道。最后,那女人晕倒在了大奶奶院里。”

      说到这里,廖阿纤眼中的神色变了。一直带着的轻蔑不见了,换上了一抹同情。

      “我是大奶奶和三奶奶的人,所以我厌恶那女人和三少爷,也确实瞧不上她狐狸精的手腕,更恨她把府上搅得鸡飞狗跳,被外面的人说三道四。可我……没有大奶奶和大少爷那么狠。大少爷差点弄废三少爷,大奶奶……也差点弄死那女人。”

      她叹了口气。“那女人晕倒之后,大奶奶把她交给了大管家,让人送到下人房……任由那些小厮奸侮。那件事的第二天,那女人和三少爷就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当时以为是大奶奶把人弄死扔了,可我后来偷偷打听才知道,事情还真不是大奶奶干的。”

      廖阿纤抬头看着面前的二人:“你们说三少爷快死了,那……那女人呢?死了还是活着?”

      “死了。”

      “哦,什么时候死的?”

      “数月前。”

      廖阿纤嗤笑出声:“原来,她竟然比大奶奶都长寿。潘家出事之后我常常乱猜,我想着那怪物是不是那女人变的,特意来寻仇的,不然怎么就那么巧,海面上那么多艘船,偏偏就挑中了潘家的?”

      “你那晚为什么没去观海?”李无忧问。

      “我那天身子不舒服,为此我还生了好大的气,谁知道竟然因此躲过一劫。老天爷还真是待我不薄。”

      廖阿纤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如果那怪物真是三少爷和那女人变的,估计也很懊恼。因为三奶奶、我娘,还有二少爷都没去。呵呵,都是他们的仇人呢。”

      话音落下,室内就安静了下来,只有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最后,南宫问道:“霍毡儿对她儿子如何?”

      廖阿纤眼神茫然而空洞,好像刚才那些话已经掏空了她的精气神。好半天,她才道:“……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南宫皱眉,重复道:“我问的是,霍毡儿对她儿子如何?”

      廖阿纤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南宫身上,又慢慢移开。就在南宫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了口。

      “三爷死后,府上的人都刻意为难那女人。加上三奶奶和我娘的手段,他们母子过得很不好,甚至随时都会死。后来,三少爷甚至要被逐出府学。其实这些都是大爷授意的。

      “他在逼迫那女人就范。呵呵,谁也不知道,平时人模狗样的大爷最喜欢在床上折磨女人,后院好几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女人都是这么没的。可大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当然受不了。于是,他就在别的女人身上发狠。可大奶奶又善妒,不许他随意纳妾。

      “那女人就是这个时候入了大爷的眼。于是,在大爷威逼利诱之下,那女人从了。我听到那女人求大爷不要把三少爷赶出府学,求留下他们母子,还说以后随意处置这种话,只怕那女人也知道自己别无他路吧。”

      廖阿纤好像很喜欢冷笑,她又冷笑道:“二爷也是个衣冠禽兽。潘家三位爷,哪有什么好人呢?那女人就不该嫁过来,更不该生下三少爷。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女人,又拿什么护着孩子?”

      南宫默了默,探身靠近廖阿纤:“我再问一遍,霍毡儿对她儿子如何?”

      妇人嘴唇紧紧抿着,最后,她好似放弃了似的垂下头。“……她是个不该生下孩子的好母亲。”

      在李无忧和南宫将走出院子时,身后的妇人再次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躁。

      “那时候年纪小,心里眼里只有主子,主子恨谁,我就恨谁。我是这样,我娘更是这样。我们……没有做错,错的是那女人。她的命不好。”

      她没有等到回答。前面的男女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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