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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疯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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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件事很在意。”
“那头怪物?”
“是。按照老师爷的描述,你能猜出来那是什么吗?”
乡村小路上,二人一鸟并排走着。南宫手中拿着一根路边捡的枯树枝,随意地甩来甩去,神色却十分严肃。她说:“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妖怪,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书中有看到过吗?”李无忧仍不放弃地追问。
南宫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无忧,说:“你见过龙吗?”
“龙?”李无忧眉头蹙起,敛目思考片刻才道,“说实话,那个样子确实像。但是,龙真的存在吗?”
南宫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李无忧则慢慢跟上。
“当然存在,只是你我没有见过。但若真要论起来,龙这种东西也属于妖族,只是被人赋予了太多神的东西,日子久了,就以为他们是神仙。其实嘛,只是一群能力强大的妖罢了。”
接受妖尚且容易,但龙这种上古神物,心理上总觉得更难接受。李无忧问:“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巨大的蛇类?或者是蛟?”
“能操纵水,体型又如此巨大……没有这样的蛇和蛟。”南宫顿了顿,又道,“书上也没有。”
两人沉默不语地走着,暂时把这块“疙瘩”埋在心里——他们已经埋了太多疙瘩,满不在乎多一个。只是,何时能解开这些疙瘩呢?
思绪飘飞间,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东坪村是临海县一个普通的村庄。和长乐县的下辖村庄相比,这里的自然风景更胜一筹,但百姓的生活却显然不如中原富庶。
他们只用了半块银锭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村东头最后一家,廖老太就住在那里。”背着竹篮,穿着草鞋的中年汉子指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操着黏黏糊糊的本地话道,“我从那边过来,看到门开着呢。”
“多谢。”李无忧颔首示意。
中年汉子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银锭子,笑出一口白牙,摆摆手,快步走了。
二人沿着尚算宽敞的土路,经过一间间茅草屋,最后停在一间屋子的门前。和之前的几间屋子比,他们眼前的这一间更加破败,有一处院墙歪歪扭扭,好像随时都会倒塌。
屋门半开,李无忧叩了扣门,喊了声“有人吗”,里面并没有传来声音。
南宫鼻尖轻动:“一个人,活着。”说罢,她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绯色长裙随风而动。身后的李无忧眨了眨眼,也快步跟上。
院内破败,屋内也同样。他们在一张只容一人睡下的竹床上找到了廖老太太。她双目紧闭,纵横交错的皱纹几乎把她的五官挤在一起。
“将死之人。”南宫慢慢吐出几个字。
李无忧不懂面相,但他知道南宫看得不会错。“还有多久?”
“十日之内。”南宫轻轻在老太额头点了下,“无疾而终,幸事。”
老太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面前的陌生人,她并没有太多诧异,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平淡。“哎呀,坐着睡着了。你们是谁呀?”
李无忧略微犹疑,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老人家,我们从长乐来,为了调查潘家三少爷的事。听张妈妈说,您曾在潘三少奶奶身边伺候?”
老人耷拉着的眼睛慢慢睁大,最后,她颤巍巍地开口:“他们……还活着?”
“老太太死了,三少爷快死了。”
“那你们来是要做什么?”虽然南宫说她是将死之人,但老太太此刻的精神却还不错。她起身倒水,拿出两个小马扎给二人,“坐吧。”
“我们想了解三少爷以前在潘府的情况,越详细越好。”李无忧接过装着清水的陶碗,“老人家,您可能是唯一的知情人,烦请能告诉我们。”
南宫没有接老人递过来的碗,清洌的眼神从老人身上扫过,说的话也毫不客气,完全没有尊老爱幼的意思。
“老太婆,都快入土的人了,别留一堆谎话在人间,不然到了阴曹地府,判官可是要大刑伺候的。”
老人拿着碗的手狠狠一抖,警惕又恐惧地看向南宫,只对上一双凛冽的狐狸眼。
李无忧从老人手中拿过碗,用帕子把老人手上的水擦干净,又扶着她坐下。
“老人家,别害怕,她乱说的。”变戏法似的,李无忧把两块元宝塞到老人手里,“听说您女儿就在隔壁村,这钱能让她生活得更好,收下吧。”
红白脸交替唱了几场后,老人终于把元宝放到了自家的木匣子里。她背对着二人,缓缓开口,声音充满疲惫。
“我老太婆缺钱,也怕判官。哎,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还有这么一天……你们想知道的,我都会说,就当是赎罪了。”
“从头开始说吧,越详细越好。”李无忧道。
晚霞余晖洒在破败的农家小院中,笼罩了三人一鸟。老人口齿不爽利,又有方言的隔阂,但李无忧和南宫听得很认真。二人像是跟着老太太重新走进了五十年前的潘家老宅,看到了潘家三少爷——梁全的少年岁月。
“我是跟着小姐嫁入潘家的。”这是老太太的第一句话。
“潘家很好,富裕,体面。可也不够好,因为小姐嫁的人是潘家老三,最是英俊,也最是风流的一个人。
“男人风流,女人就要遭罪。刚嫁过去的时候,老爷待小姐还不错。但奴婢冷眼看着,知道这位小姐口中的‘如意郎君’对小姐并无多少情谊。怎么知道的?哎,我毕竟年长小姐几岁,男人眼里看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我比小姐明白。”
南宫道:“他对你不轨?”
“……是,丢脸的事就不提了。我虽是丫鬟,但跟着小姐多年,从没吃过什么苦,还有幸读过几年书,因此性子算不上温顺。那时候,老爷想轻薄我,我不敢让小姐知道,只能以死威胁,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从那之后,老爷就像变了个人,或者说,原形毕露了。不回家、逛妓院、玩色子,活脱脱一个纨绔风流鬼。他开始不断地纳妾,一个又一个,后院的人越来越多。小姐消沉了一段时间,但也只能认命。可我知道,小姐心里苦啊。
“这女人啊,不能过得太苦,尤其是心里苦。因为苦着苦着,心就硬了。女人的心一旦硬了,那就太可怕了。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小姐的心已经足够硬了。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家宴上。因为小妾太多,纳妾的流程省得很,常常是一顶轿子从角门抬进来,屋子里插上几根红烛,这礼就成了。所以我并不知道她是哪一日嫁过来的。
“原本,我以为她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妾,和以往那些一样,被老爷宠几天,腻了就扔在一边不管。可没想到,她原本的身份竟是船妓。
“老爷刻意瞒着府里人,就是怕众人多嘴多舌,更怕潘家大爷不同意。可纸里包不住火,没多久,关于她的消息就在府上传开了。
“府上是大爷当家,一开始,他也发了不小的脾气,要三爷把人送走,说简直丢死了。为此,兄弟俩闹了气。可最终,人也没送走,因为她肚子大了。
“三爷风流,后院女人就有几十个,可这些女人没有为三爷生下一儿半女。三爷的孩子都是夫人生的,两男一女,个个都是好模样,像极了小姐小时候。”
“老太婆,我刚才说了吧?别撒谎,别遮掩。”南宫突然插话道。
“……是,是我做的手脚。老爷是个没心肝的人,对那些女人也不是真上心。这后院的事嘛,自然还是夫人说了算。她想让谁生,不想让谁生,都不是太难的事。这些都是我来做的,我不能让小姐脏了手。那些贱女人不配。”
“那为什么独独让她生下了孩子?”南宫问。
“因为那个女人太美。”廖老太神色悠远,浑浊的眼睛深邃难辨。“她比潘府所有的女人都美,小厮走过她身边都要腿软,更何况是风流的老爷?老爷宠爱她,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格外重视,我找不到机会下手。后来,她月份大了,我担心再动手会弄出人命。可是小姐不愿意。我从没见她如此恨一个女人,甚至都吐了血。我没办法,只能答应她再想办法下手。
“但不知道是老爷起了防备的心思,还是那女人格外谨慎。整个孕期,老爷都没离开过她的屋子,直到孩子出生。
“是个儿子。小姐气坏了,乱扔东西,掐着我的脖子说我废物。看着小姐那疯癫的样子,我没有害怕,只觉得自己无能,害小姐这么伤心。我记得自己当时说过‘奴婢一定不让他长大’这样的话。很丧心病狂是吧?可那时候,我心里眼里只有小姐和她的孩子们,而那个女人和她刚出生的儿子,就是我最大的敌人。”
“你还是没有成功。”南宫道。
“是,我没有成功。”
“这次又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有一个疯母亲。”
廖老太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叹息。“小姐是疯子,那个女人,也是疯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