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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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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入了花船,妈妈给她改名叫胭脂。但船上的客人喜欢叫她‘阿胭’,说那样听着亲切。胭脂每次都笑着点头说‘好’,可我冷眼看着,总觉得她的眼睛在哭泣。”
“谁会在乎一个妓女叫什么名字呢,无非是些无聊的调情话,逗猫逗狗玩的。胭脂知道,所以就配合地当条狗,逗客人们开心。可她一点也不开心。她想死,很多次。”
“在她成了我们船上最耀眼的姑娘时,我喝醉了,问她‘你不是要去死吗,怎么还不去,你这个讨厌的漂亮女人’,她笑得很难看,说“我比你更盼望自己死去,如果没有牵绊,我现在立刻就可以从窗口跳下去,但愿河神能洗刷我身上的脏污’。她读过书,说话总是文绉绉的,讨厌极了。”
老鸨撑着下巴,喝掉了第四杯酒。“她人不错,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太脆弱。她不记得了,我也没告诉过她我给她量过尺寸,做过衣服呢。估计我说了,她又要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了。真讨厌她那样,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她为什么死?”南宫问。
老鸨伸出手指,指着房顶:“花船的房梁特别坚硬,所以这里的姑娘要么吊死,要么跳河。河水脏,还不一定死得成,所以大家都首选上吊,简单方便。她就是这么死的,毫无新意。”
“那你刚才说她喂鱼了?”夜浮生气似的瞪着老鸨。
“哈哈,谁说吊死的人不能喂鱼了?”老鸨看了眼一旁的骊奴,“死的了人还要花工夫埋,多不划算,直接扔河里,一了百了,不是方便得很吗?”
骊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确实方便。换了我,我也这么干。”
南宫加重了语气道:“我问的是,她为什么要死?”
“活不下去了呗。”
老鸨声音拉得很长,“人都有自己的极限,她的极限就是三年,再久,她就崩溃了,只能死。”
“没有别的原因?比如说,她的‘牵绊’?”
老鸨放下酒杯,看向南宫:“你是想问,她的牵绊是谁,对吧?”
“你知道吗?”
老鸨看了看南宫,随即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从那里能看到江面。今夜无风,江面平静如深潭,成片的芦苇荡呆呆伫立,像一群麻木的看客。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她死了,那个男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进花楼。”
“男人?谁?”
“她哥哥,那个败家子。”老鸨嗤笑一声,“让妹妹卖身挣钱养活的男人。”
果然是他。李无忧追问:“你知道她哥哥现在在哪儿吗?”
“死了。”
“又死了?”李无忧不太相信地看着老鸨,“你怎么知道的?”
老鸨撇撇嘴:“真死了!胭脂死后没多久,他跑过来找妹妹,我们才知道他是胭脂的哥哥。那就是混蛋玩意,说我们弄死了他妹妹,整天堵在花船嚷嚷让我们赔钱,还勒索船上的客人。妈妈没办法,只能找人把他打了几顿,可这人断了财路,实在没地方去,干脆整天赖在船上不走了。”
“妈妈说的不会是班爷吧?”一直没说话的骊奴突然插话道。
“什么狗屁班爷,那是大家寒碜他,故意这么喊的。他姓潘,大家一开始喊他潘爷。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慢慢就成了班爷。”
骊奴“哦”了声,又道:“二位,如果你们要找的是这位,那还真是白跑了。他真的死了,大概十年前吧,就死在咱们船上。”
线索到了这里,眼看能续上,谁知又生生断了。
一时间,李无忧和南宫都没有说话,倒是夜浮问了一句:“他们的娘呢?”
“我听班爷说过,他父母都死了。至于怎么死的,他没说,我也没问。”骊奴答。
“没人了吗?”南宫自言自语道。
“二位,你们到底为什么打听潘家的事啊?”老鸨的目光在李无忧和南宫之间转换。
李无忧收起愚夫:“打听一些久远的旧事。对了,潘家三爷有个小儿子,他母亲之前也是花船上的人,后来被赎身从良,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老鸨眼神闪动。李无忧低了低头,随即愚夫再次出鞘,这次直接抵在了老鸨的脖子上。
“你老老实实交代,我不为难你。否则,我毁了你的船,相信我,这对我不是难事。”
老鸨指着冰冷的剑身,道:“哎呀,有事好说嘛,干嘛动不动就来硬的!我说!我也没说不说呀!”
李无忧拿开剑:“你是不是还认识潘家的什么人?包括我刚才说的那位从良的船妓,一五一十地说来!”
“我不认识!”
老鸨明显有些着急,说话也不再装着。“我来花船的时候,那个女人早就离开了,我真没见过。但当时的妈妈认识她,两人关系还不错,我就常听她念叨,说潘家那风流鬼把她的摇钱树抢走了,喝醉了就骂一骂。我听多了,也就记住了。所以,当潘姐儿上船的时候,我才那么吃惊。后来我也问过潘姐儿,才知道那女人嫁过去之后生了个儿子,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跑了。”
“有细节吗?”李无忧道。
“没有。我跟潘姐儿不熟,她那个性子,没人能跟她熟得起来。再说了,她都落难了,以前当大小姐时候的事自然是不愿意提。但是,我确实还认识别的潘家人。”
“谁?”李无忧和南宫同时追问。
“败家子的媳妇,潘家小少奶奶。”
这是个完全没有出现在名单中的人。李无忧和南宫恍然一惊——是了,潘家败落的时候,潘三爷的儿子至少有二十多岁,这个年纪,确实该婚配了。
“她在哪儿?还活着吗?”二人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一次的答案没有让他们失望。
“活着呢,就是骊奴刚才说的那个张妈妈。”
梁全离开潘家的时候,这位小少奶奶应当还没有嫁过来的。照此推断,他们要询问的信息,她所知应当有限。
所以,当他们见到张妈妈,并用第三张银票打开她的嘴时,二人并没有抱太多希望。
可让人意外的是,虽然这位小少奶奶一问三不知,但提供了一个极其珍贵的知情人。
“你母亲的贴身婢女?”南宫狐疑地问道,“她还活着的话,年纪应当也有八十多了吧?还活着吗?”
张妈妈五十多岁,脸上已不见年轻时的娇俏,但也不似之前的老鸨那般油腻,言谈举止让人舒服很多。
她说:“应该是这个岁数,但她老人家确实活着,我去年还去看望过她。对了,她女儿也是潘府的丫鬟,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潘家大伯屋里伺候,是个很机灵的丫头。后来大伯和二伯在海上出了事,幸运的是,那天她身子不舒服,就没有去,这才逃过一劫。”
“她也在世?”
“在呢,嫁到了老太太邻村,你们找到老太太,就能找到她了。”
这条线索来得突然又惊喜。二人辞别张妈妈,准确前往老太太的村子。临走前,李无忧回头问:“听说你婆婆也去世了?”
张妈妈站在船舷上,身姿不歪不斜,脸上还挂着笑。她说:“是啊,被儿子勒死了。”
二人闻言都是一怔。
“别那么吃惊。那时候他欠了赌坊许多钱,卖掉祖宅之后也只够还账,连吃饭都成问题。我们那时候和乞丐无异。可他不想这么活着,就逼着我和小妹来花船卖。我和小妹年轻,尤其是小妹,长得那么漂亮,自然有的是妈妈要。后来他尝到了甜头,就逼我婆婆也出来卖。可婆婆年纪大了,即便愿意,也没人要。他嫌婆婆不能挣钱,还要和他一起花钱,就找了个根麻绳,趁她睡觉勒死了。”
张妈妈好似在说着别人的故事,眼中无悲无喜。“嫁给他,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劫。可惜,没有回头路可走。”
话尽于此,二人转身欲走。南宫却突然道:“听说你这船上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为什么?”
张妈妈也没隐瞒:“都需要活路,我只是给她们提供一条可选择的路。”
“孩子呢?”南宫又道。
好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话,从外面突然跑过来三四个女孩子,都是八九岁的年纪,个个脸上带着汗,红扑扑的。几人看到张妈妈,立即怯生生地挤在一起,低着头叫“妈妈”。
“师傅教得都会了吗?还敢跑出去玩?”刚才还和煦温柔的张妈妈突然严厉起来。
几个女孩纷纷道歉,你推我赶地跑进了船舱。属于孩子欢快的脚步声在船舱内回响。
张妈妈回过头看着南宫,她说:“小孩子也要有条活路,但这条路需要她们自己挣。”
“所以,你教她们本事,是让他们离开花船?”
张妈妈大声叹息道:“我是这么希望啊,但你看看,这些丫头吃我的喝我的,却连学琴练字的苦都不愿意吃,谁知道以后能成什么事?实在不行,就只能卖到其他花船上去了。”
话音落下,躲在二楼船舷处的几个女孩大惊失色,慌忙跑进屋去——那里有她们离开这里的“船票”。
李无忧拉住南宫的手:“走吧。”
“我想再确认一件事。”两人拉着手,南侧身看着张妈妈,“你小妹的尸体真的扔到江里喂鱼了吗?”
张妈妈低头,淡淡一笑:“白燕那个女人说的吧?她就是个骗子。在小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骗她再等等,慢慢就好了。小妹顶嘴,说她骗人,根本就不会好。白燕就骂她,说她软弱的像个倭瓜,气的小妹直哭。就这样,小妹坚持了三年,还是走了。走了也好,那天看到小妹的尸首,她掉的眼泪比我还多。最后,我们和楼里的姐妹一起把她葬在了河对岸的荒地。那里埋了许多姐妹,也许以后,我也会埋在那儿。”
“还有问题吗?”张妈妈把投在远处的视线转回来,“我身体不好,下次来,就不一定能见到了,有问题就都问了吧。”
南宫松开李无忧的手,走到张妈妈面前,食指在女人手腕处搭了下,很快便移开。她没有说话,只是冲张妈妈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