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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花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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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并肩走在街上。入夏的南方城市,潮湿,闷热。但这些对南宫没有影响,她是个铃铛。想到这里的时候,李无忧微微侧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在想什么?”
南宫活动食指,十分欠揍地弹了下在她肩膀上睡觉的夜浮。白鸟受惊,摇摇晃晃地差点摔下去。
“咦,要吃大黄鱼了吗?”大街上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小鸟讲话的奇景。
“想吃鱼?那就自己去抓啊。”李无忧听着南宫的声音,总觉得,从钱府出来之后,她的情绪就不太高。
有人推着装满青菜的车穿街而过,嘴里吆喝着本地方言,听不明白。李无忧忙向右手边移过去一步。二人突然靠得很近。
南宫觉得手上一暖。“抓我手干嘛?”南宫抬起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看向李无忧,很认真地想了想道,“你想让我带你穿业镜?出城而已,你这么着急?”
对于完全被误解的心意,李无忧只是无奈一笑:“不是,手冷。”
南宫嘴巴微张:“李无忧,你的手就像火炉,哪里冷!”
李无忧没说话,仍是固执地握着,嘴角带着可疑的笑容。
闲庭漫步似的走了许久。赶在城门落锁之前,二人终于出了临海县,来到了那片飘着浓重脂粉香气的花船坊。
花船在南方靠海的城镇很常见,和中原的青楼类似。但终究还是不太一样。比如,女人是可以进入花船的。
宽阔的河面上停靠着许多装饰夸张的花船,有的在岸边招揽生意,有的靠在大船的围栏上冲行人招手,手绢翻飞间似乎都能闻到一股香味。
热闹,却不吵闹。南宫点点头:“怎么查?”
夜浮不愿意了:“就不能先吃再查吗?”
“你一个不会饿的妖怪,整天惦记吃的干嘛?”南宫侧首瞪他。
“不会饿,但是会馋啊!我肚子里一定被下了馋蛊,一想到好吃的就咕噜噜冒泡,难受难受!”
南宫被夜浮缠得没办法,拽着李无忧朝最大的那艘花船走去。她不顾周边围上来的男男女女,大大方方来到包厢坐下,毫不客气地从李无忧的钱包里拿出一张银票拍到桌上。
“台州大黄鱼,两条!快些!”
“……姑娘,咱们这里不是酒楼。”打扮艳丽的女人不好意思地开口,手却如泥鳅一样把银票卷进了袖子。“但是!大黄鱼有的是,您等着!保证给你做出来最正宗的台州味儿!”
老鸨刚喜笑颜开的走出包厢,一男一女就极有眼色的走了进来,咿咿呀呀的说着场面话。
南宫看了眼靠在自己身上,媚眼如丝的男人,眨眨眼,说:“你摸我手干嘛?”
小倌也眨眨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小姐,您说笑……”
话还没来得及说,小倌突然感觉脖子一凉。低头看,一把泛着寒光的剑正抵在自己脖颈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只鸡,等着被割喉放血。
“这这这……小姐……不是,公子,是我说错话了吗?您这是做什么呀?”
李无忧看也没看他,只是抖动手腕,愚夫剑调转方向,指着门口的位置。“出去。”
看着小倌离开,刚才还一脸笑容的船妓也不声不响地要退下。
“你留下。”是那个脸很冷的男人。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公子叫我骊奴就好。”船妓跪坐在李无忧二人对面,中间隔着矮几。可刚一抬头,她就顿时花容失色,尖叫一声。
对面,夜浮正歪着脑袋,眼巴巴望着门口的方向,口中嘟囔着:“鱼,鱼,我的鱼……”
“他,他是……”骊奴颤巍巍地指着夜浮,“刚才……怎么没看见他呀?”
南宫狠狠瞪了眼夜浮的后脑勺,视线一转又看向骊奴,语气难得温和,带着安抚的意思。“别怕,他不吃人,你坐好,有话问你。”
“哦,好。”骊奴虽然妆容精致,实际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年轻,但终归值得一问。
先说话的是李无忧。“你来船上多久了?”
骊奴的素质很好,短短几瞬息,她就把刚才的惊吓抛到脑后,脸上又露出那种看恩客的眼神,微笑着给二人倒酒。
“十五年了。公子,小姐,你们二位脸生,口音也不是本地的,是从外地来的吧?”
十五年……也不短了。李无忧接过她的酒杯,冲她摇摇头道:“小姐不用。”
正要去接酒杯的南宫不可思议地侧首看李无忧,眼角眉梢都带着气闷。李无忧装没看到,继续和骊奴说话。
“我们从中原来,找人的。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台州人吧,认识城中一个姓潘的大户人家吗?”
“潘家?”骊奴用手背轻触下巴,歪着头思考,随即摇摇头,“公子猜得不错,奴确实是临海本地人,但没听说什么姓潘的大户人家。公子可确定是姓这个?”
李无忧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和南宫对视一眼。这次换南宫问话:“你们的船上收年纪大的女人吗?”
“我们这一行,主要还是看姿色。”骊奴面有犹疑,在李无忧脸上快速扫了下,说道:“毕竟,喜欢什么样子的都有,男女老幼……只要有人喜欢,妈妈都不会把人拒之门外。不知道小姐说的年纪大,是有多大呢?”
南宫大致算了下,答了个数字:“五十岁上下。”
骊奴细眉微蹙,道:“这个年纪确实有点大了,但如果保养得好,底子还在,又非常想留下,那张妈妈或许会收。”
“张妈妈?”
“喏,从这边过去,第三艘镶着金边的船就是了。哦,那金子自然是假的,只是一种涂料。那就是张妈妈家的船,她那里的人全些,有上了年纪的,也有……小一点的。小姐说的那位如果真来了花船坊,那十有八九要被介绍到张妈妈那里去。”
骊奴手腕一抬,宽大的袖子顺着柔滑的胳膊滑落,她翘着食指画了个圈:“咱们这里的姑娘、小倌年纪都不大,像我这样的已经是老人了。哎,保不齐再过几年,奴也要求着张妈妈收留呢。”
“她想得美!我可不舍得!”骊奴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就从外面推开,刚才的老鸨去而复返,带来了两份冒着热气的大黄鱼,还贴心地搭配了其他本地美食。
“公子,小姐……”老鸨的便宜话刚说到一半就注意到了夜浮。因为没有看到大变活人现场,所以她还算镇定。
“这位小公子也是一起的?”
“你别管他,把菜放下。”南宫道。
听她这么说,老鸨堆着笑应了声“好”,却不料南宫的意思不是让她走,而是指着骊奴身边的位子:“你也坐,跟我们聊聊。”
老鸨的妆容太厚,看不出年纪,但五十岁是有的。南宫有种直觉:这人应该知道点什么。
老鸨有些吃惊,但还是立即笑着坐下,极其自然地闲聊了两句场面话。说罢,她看着神色淡淡的二人,有些不尴不尬地住了嘴。
李无忧嘴角勾起一点笑意:“老板娘,既然已经在门口听了半天,也该知道我们想问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回答我的问题,这些就是你的。”
老鸨看着放在手边的第二张银票,本能地吞了下口水——两张银票,抵得过花船干两天。她迅速在心里衡量了下,然后默默收起银票,先咯咯笑了两声。
“哎呀,公子的耳里真好。只是您也别见怪,二位是生人,出手阔绰,又不是为了寻欢而来,这不能不让人多想啊。奴家也是没办法,这才在门外……”
老鸨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做出一副为难样子。“嗐,既然您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闹场子的,那咱们就不是敌人,今儿奴家收了您的银子,那自然是有问必答。但有一条,不该说的,您就是拿银锭子砸我,奴家也是半个字不能……”
话音止在这里。骊奴和老鸨都同时浑身一颤——愚夫露出半截赤黑的剑身,被重重搁在二人面前,发出“砰”的一声响。
“放心,我问的问题不会让你为难,所以,你必须知无不言。若有隐瞒不说,事后被我发现,这把剑会来找你聊聊。”
李无忧一字一句说着,语调平平,并不迫人,但老鸨更怕了。混迹各种人群,她早就可以分辨什么样的人是色厉内荏,什么样的人是真正的硬茬。毫无疑问,现在这个看似礼貌的男人和他身旁懒懒散散的女人,属于后者。
“……姓潘的人家,我认识。你们要找的老女人,我,我不确定。”
“说说看。”李无忧饮了杯酒,又夹了一筷子鱼肉。确实鲜美至极。
“我也是临海本地人,城中姓潘的大户人家,我只能想到一个。城东柳子巷的那个商户。做绸缎生意的,富得很。”
“接着说。”李无忧轻轻颔首,“是这家。”
老鸨快速灌了杯酒,做了两个深呼吸,脸色才舒缓下来。她道:“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跟着我娘做裁缝匠,曾登过潘家的门。嗐,以前做下九流,现在还是下九流。”
老鸨冷嘲两声,又接着道:“您说的潘姓大户,只有可能是那一家。我很肯定。我们这种裁缝匠,小老百姓的生意也做,大家世族的生意也做,所以认识的人多。临海的人家就那么多,潘这个姓氏本就极少,所以我有印象,绝不会错。”
“我信你。那你对这户人家有了解吗?”李无忧问。
“没有。”老鸨摇头,“就是上门给他们家的夫人和小姐公子量身做衣,除了知道他们家很有钱外,其他一无所知。”
“潘家后来出了事,你也不知道?”
“您说的是海上那事吧?”老鸨笑笑,“家喻户晓的事,您在城里多打听几个人,应该就能知道了。我听你的意思,是要追查潘家后人吧?”
“你很聪明。”李无忧道。
“干我们这行的,没眼力劲儿可不行。”老鸨彻底放松下来,“听说海上那事之后没多久,潘家就没了。我那时候已经来花船了,也就是听客人们议论了几次,没当回事。”
顿了顿,老鸨又道:“再后来,我们船上就来了个挺漂亮的姐儿,那脸蛋儿,那身段,啧啧,真是没得挑,听说以前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城里潘家的女儿。”
李无忧和南宫对视一眼。
潘三爷两儿一女,大儿子早夭,还剩下一儿一女。也就是说,这个姓潘的女儿,极有可能就是潘三爷唯一的女儿。
“你说她在你们船上?”南宫道。
“是啊,被我当时的妈妈看上,抢过来的。”老鸨嗤笑一声,“也难怪她们要抢,长那么漂亮,换了我是妈妈,我也抢。只可惜啊,白抢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花儿开得太好太艳,往往不长久,容易折!”
南宫身体前倾,声音冷了下来:“她死了?”
老鸨拿杯子的手微顿,几瞬之后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死了,来了三年多就死了。尸体也扔到了江里,喂鱼了。”
正在大快朵颐的夜浮慢慢抬头,看看老鸨,又看看盘子里的鱼,默默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