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款替身》八斗

8、逃跑失败

　　赵昭在零号身上发泄完了坏脾气，又装模作样地哄了几句。

　　他不觉得这次训诫和往常有什么区别，零号一向好哄，他从不用在他身上多费心思，只要过了今晚，等到下一次见面，零号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凑上来讨他的欢心，这蠢东西向来记吃不记打。

　　然而，在赵昭走后，一号却觉出零号不同寻常的变化来。

　　赵昭当然不能称得上是个称职的好主人，他喜怒无常，爱好施加暴力，但这对仿生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吧。一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缩在角落里的零号，等了许久后终于忍不住将他强硬地拉起来。

　　“你在闹什么脾气？”

　　零号在赵昭面前不敢造次，此时面对一号，他倒是大胆了许多。他捂着自己的肚子，总感觉自己损坏得很严重，肚皮好像都漏风了。他用力甩开一号的手，警惕地瞪着对方：“关你什么事！你最坏了！”

　　他还记得一号押着他的手，那么可恶，他都已经跪着求他了，可他还是不放开。

　　一号冷冷呛他一句：“我有什么坏的？我既没做过坏事，又没打过你，你居然记恨我，果然是个蠢东西。”

　　零号讲不出反驳的话，又不敢说赵昭的坏话，结巴了半天，他高高抬起脚，想发泄似地在地板上到处乱跺，可等脚贴到地面，力气又变得轻柔起来。

　　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是休息时间，这时候制造噪音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再说，地板也没有惹他也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他没有权利伤害地板的，万一他把地板也踩破了洞，那岂不是很痛吗。

　　像一号说的那样，零号下意识反思起自己，而后悄悄转了个身，背对着一号面壁思过去了。

　　他找不到理由讨厌一号。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一号对他很好，今天还给他讲了故事，刚刚是他自己不讲理。

　　赵昭说他记吃不记打，其实他是记好不记坏。

　　一号站在零号身后，学着赵昭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他的头：“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是坏蛋，如果你不犯错，没有人真心想打你。”

　　一号要牵零号的手，被零号瞪大了眼睛推拒，他只好把人搂着，硬生生拖到那面仪容镜前。

　　“你看，你有什么好气的？主人对你这么好，爱着你哄着你，连教训你都收着力。你瞧，你这张脸，不是好好的吗？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零号，是你太不乖了，太不识好歹。”

　　零号洁白的面颊映在镜子里，被一号圈在怀里，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惑：“可我不是坏人，我没有干坏事，是昭昭不听我说话，从来不听。”

　　“猫狗怎么会懂对错，主人只是在引导他们而已。就像年纪不大的孩子，总是需要家长管教的。总有爱撒谎的孩子，擅长狡辩的，难不成都要一个个听过来么？”

　　“那也不该打……孩子也不可以，小猫小狗也不可以……这很，”零号停下来，思考片刻才慎重道：“这很恶劣。”

　　一号嘲笑道：“那你是小猫、小狗还是小孩子？你甚至都不是人，你自己不是也很乐意听主人的话么。”

　　他垂眸看着零号，循循善诱道：“主人管教你也是因为爱你，难道你以为他打你的时候他不会痛的吗？你皮下不是柔软的血肉，除了他，还有谁会这样费心管教一具废铜烂铁？”

　　零号愣愣地转过身，大脑短路一般重复：“可是……可是……”

　　一号被塑造成了还未长大的少年模样，皮肤白得仿佛能透光，唇珠饱满，眼型圆钝，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当他轻声细语地和人说话时，那神态与撒娇无异。

　　明明身形单薄，还比不上零号高挑，但一号却突发奇想，忽地学着赵昭的样子，一把将零号托着屁股抱起来慢悠悠地哄着。

　　“听着，如果你学乖，所有人都会爱你的，要是你觉得没人爱你，那一定是你还不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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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弄成这样？”

　　周疏桐蹲在零号身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腹部的凹陷。

　　他皱眉看向一号，眼神不太友好：“需要更换元件了。”

　　一号一脸无辜地摆摆手：“我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先生，事先声明，这可不是我干的。”

　　那就是赵昭又发疯了。

　　周疏桐摁了摁大拇指关节，心里又生出几分嫌恶来。这样严重的伤势，若是换到人类身上，不知道该有多疼。他不敢再看零号，好像那是另一个受了凌虐的自己。

　　还在休眠状态的零号冷不丁被人唤醒，在看清周疏桐的脸后，零号停下了推拒的动作，他凑近几分，好奇又带点亲近的样子藏也藏不住。

　　周疏桐把他的衣服拉下来，盖住白皙的人造皮肤，他和零号的视线对上，总觉得有些别扭。

　　零号主动和他问好：“你好你好，你认识我吗？”

　　你长得好像我啊，真好看。

　　周疏桐露了个笑，果然又听到零号重复了一遍这话。

　　行为刻板的呆瓜。

　　零号被他一把拉起来，都拉到门口了，却只知道傻愣愣地扒着门站着，一步不敢往外走。

　　“哎，你好，不行，我不可以随便乱走的……”

　　周疏桐只好将再次启动零号的休眠程序，而后把人悄悄抱走，一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这不是周疏桐第一次计划逃跑了，每次逃跑被捉回来的下场都太惨烈了。在这几年的规训里，他几乎都要放弃逃跑这个念头了。

　　可这一次，赵昭的欺瞒和零号的模样，让他再度生出来点儿微不足道的希望来。

　　昨晚他彻夜未眠，在倍感煎熬地度过一晚后，他陪着赵昭演了出戏。在乖乖和赵昭道别后，他同往常一样来到研究所工作，但实验数据存储器被他忘在了家里。

　　于是他又来到了赵昭的书房。

　　也许零号真的可以完全取代他的存在，周疏桐这样想着，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零号的伤口这样赤丨裸丨裸地呈现在他面前，而他为了达成目的，只能装作看不见赵昭的疯狂，苍白无力地粉饰太平：

　　零号看起来一切正常，其实他并没受什么伤害，赵昭对他还算不错。

　　还好零号只是一个仿生人。

　　周疏桐垂眸，他手指翻飞，快速地重置着零号的程序。

　　一楼大厅被赵昭装了监控，几分钟后，零号听话地来到一楼，他拿着存储器匆忙出了门。

　　经过重置后，他看起来简直和周疏桐没有任何区别。

　　而一号则死死跟在周疏桐屁股后头。

　　“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你还不走吗？”

　　周疏桐警惕地看向他：“要么从窗户爬出去，要么走大门，就这两条路。如果怕被监控追踪，你就顺着窗帘往下跳。”

　　“院子西北角那丛黄杨后边儿有一个狗洞，钻出去之后走几步就是垃圾站。你可以坐垃圾车中转，然后去第三城区。那里已经宣布独立，还出台了最新的仿生人保护条例。”

　　一号点点头，很是认可：“第三城区确实很好，那儿的仿生人有着最长的生存期。”

　　“谢谢先生。”

　　说完，他没有犹豫，径直顺着周疏桐搭好的简易绳梯跳到了外头的空地上。

　　周疏桐捏捏掌心，心跳如擂鼓。他紧张得要命，一想到计划失败的下场就头晕耳鸣。

　　这次的计划太仓促了，细想下来，他们的行动其实处处都是纰漏。
　　但他只知道，想得越细致，他就越缺乏逃跑的勇气。

　　周疏桐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按照原定计划那样离开这栋别墅，而是悄悄躲在了客卧，等天黑了又摸到一楼楼梯间的储藏室里。

　　计划好像顺利得出奇，赵昭那头一直没有动静，直到下班回家也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零号比赵昭晚半个小时到家，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周疏桐轻倚着门，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赵昭好像没发现他和零号的不同，周疏桐听着赵昭逗弄人似的轻笑，略微松了口气，可内心仍然煎熬。

　　发现也好，没发现也好，这都是他就此出逃的好机会。

　　周疏桐如此安慰着自己，又听见赵昭说话的声音：“不是说要给我买新领带？”

　　死变态，这时候还揪着条破领带不放。

　　周疏桐弯着腰更贴近房门，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声都要大过外间的谈话。

　　零号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赵昭又开始碎碎念：“就知道你忘了，你总是这样，一点没把我放心上。桐桐，我说过的话你从来不听也永远记不住是不是？”

　　大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周疏桐心里一紧，虽然隔着一道门，还是生出窒息之感，他用力咬着唇肉，逐渐焦躁起来。

　　赵昭肯定道：“小姚来了。你不是忘了给我买吗？我让他把那家店里的领带都买来了，他把店主也带来了，一会你自己挑，挑好了把钱转给店主，就当是你给我买过了，好不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疏桐从门缝里看见楼梯间的灯灭了。

　　门口又传来礼貌的敲门声，周疏桐好像得救一般撑着门轻轻呼吸，他竟有功夫胡思乱想：小姚为什么不按门铃？

　　第三声敲门声放得很轻。然而周疏桐心跳骤停，他的血忽然凉了，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

　　敲门的震动直接响在了他的耳边，他敲的是储藏室的门。

　　赵昭在门外道：“桐桐，还不开门吗？我们一帮人陪你玩儿了一下午了还不够吗？”

　　那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点儿笑意。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周疏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法动，体内的血液都凝住了，在血管里结了数不清的细小的冰碴，刺得他皮肤发僵发麻。

　　甚至来不及反应，承载了他全部安全感的门就被大力拉开。

　　灯还没有点亮，四周一片漆黑，赵昭和他身高相仿，周疏桐不受控制地目视前方：赵昭的眼睛离他那么近。

　　厚重的黑暗正慢慢慢慢地，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吃掉。

　　赵昭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