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经霜》孤鹜淮枳

5、秋刃断枫 陈冰与将军

　　秋猎的号角终于在雁山层林尽染时吹响，皇帝在离神散的“提振”下精神亢奋，太子梁承更是将排场铺陈得极尽奢靡。车驾仪仗蜿蜒如龙，旌旗蔽日，权贵们携家带口，将这深秋的狩猎盛宴点缀得如同喧闹的集市。车府自然在受邀之列，沈玥与车凌一身利落男装，策马扬鞭，混迹于赴猎的武将队伍之中，倒也不显突兀。

　　沈玥与车凌并辔而行，周遭多是曾与车老将军或沈相有些渊源的旧部。这些将领性情豪爽，见这“两位公子”英姿飒飒，又知根知底，言语间便少了许多顾忌，谈笑风生，说到酣畅处，更是拍着沈玥的肩膀，一口一个“沈兄”，亲热得如同自家人。沈玥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太子此番力邀知规同来，又将排场摆得如此之大，必有所图。

　　车凌倒是如鱼得水，与一位络腮胡的将军高声谈论着北疆烈马与京城宝马的优劣，声音洪亮，引得众人阵阵哄笑。气氛正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喧嚣。众人勒缰回望，只见一骑玄色如墨，破开漫天红叶疾驰而来。

　　来人正是陈冰。他今日未着官袍，一身简洁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乌金丝绦，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衬得那张清俊却过于苍白的脸少了几分宫闱的阴郁，多了几分江湖的飒爽。他勒马停在众人面前，玄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四蹄在原地踏出细小的烟尘。

　　“诸位将军安好。”陈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林间风声，“太子殿下遣我先行一步，探看前路是否稳妥，猎场布置有无疏漏。有劳诸位稍候片刻。”他微微抱拳，姿态从容，目光扫过众人，在沈玥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沉静依旧，却似乎卸下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刻意疏离，显得更为真实，却也更为莫测。

　　“陈公子客气了！”“有劳陈先生！”众人纷纷回礼。陈冰身上那股奇异的气质再次显现——他仿佛天生知道如何融入任何环境。三言两语间，他便与几位将领攀谈起来，话题从雁山地形、猛兽习性，到军中轶事、江湖传闻，竟是无一不精，言语间那份从容自信与恰到好处的豪爽，很快便赢得了这群军汉的好感。他不再是那个令人敬畏又提防的玉衡大夫，此刻更像是一位见多识广、值得信赖的江湖侠客。

　　沈玥冷眼看着，深知这不过是陈冰惯用的面具。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是比深潭更难以测度的寒冰。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都可能包裹着致命的算计。车凌也凑近沈玥耳边，压低声音：“啧，这位陈公子，真真是个人物，到哪儿都吃得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却让沈玥心头警铃更甚。

　　“陈公子！”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那位先前与车凌讨论马匹的络腮胡将军，姓孟。他策马往前几步，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笑容，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久闻陈公子身手不凡，今日天高气爽，枫林似火，不如……咱们切磋两手，活动活动筋骨？也让兄弟们开开眼？”

　　陈冰闻言，目光转向孟将军，脸上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孟将军如此抬爱，陈某受宠若惊。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将军如此客气，该不会存心让着陈某，或是存了万一失手伤了陈某，回头还得备上厚礼登门致歉的心思吧？”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推拒，又隐含着一丝傲气。

　　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气氛更加热络。“孟将军，人家陈公子这是激你呢！”“是啊老孟，别光说不练啊！”起哄声此起彼伏。

　　孟将军被他一激，再加上众人鼓噪，豪气顿生，大手一挥：“哈哈哈！陈公子快人快语！放心，拳脚无眼，刀剑无情，咱们点到即止！若真磕着碰着了，老孟我认栽，绝无二话！如何？”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冰。

　　陈冰目光在孟将军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周围一张张期待的脸，最后若有似无地扫过沈玥。沈玥面无表情，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她倒要看看，这陈冰，究竟藏着多少本事。

　　“既然如此，”陈冰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那陈某便斗胆，向孟将军讨教几招。”他并未佩带惯用的长剑，只是随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制式朴素的军中腰刀。

　　众人见状，纷纷下马，默契地在枫林中围出一片空地。深秋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孟将军也解下佩刀，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他身材魁梧，气势沉雄，往场中一站，便如一座铁塔，散发着迫人的压力。

　　“陈公子，请！”孟将军抱拳，声若洪钟。

　　“孟将军，请。”陈冰还礼，姿态从容。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身形挺拔如松，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与孟将军的刚猛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多余的试探，孟将军低喝一声，足下发力，魁梧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下山猛虎，直扑陈冰！手中长刀带起凌厉的破空之声，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当头斩落！刀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气势惊人。围观将领中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面对这雷霆一击，陈冰不退反进！他足下步法玄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侧滑半步。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襟落下，“嗤啦”一声削断了他几根飘起的发丝，重重砍入他方才站立的地面，落叶纷飞。这精准到毫厘的闪避，引得一阵压抑的惊叹。

　　孟将军一击落空，招式却未老。他手腕一拧，刀锋顺势横削，化作一片雪亮的刀光拦腰斩向陈冰！陈冰腰刀上撩，刀锋相交，发出“锵”的一声刺耳锐鸣！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陈冰身形微晃，借力向后飘退数步，卸去冲击。

　　孟将军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刀光如同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劈、砍、撩、刺，招招狠辣，式式沉猛。陈冰则如穿花蝴蝶，在刀光缝隙间游走。他身形灵动至极，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手中腰刀或格、或引、或卸，将孟将军刚猛的力道巧妙化解。两人的身影在漫天红枫中交错腾挪，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枫叶被劲风卷起，在他们身周盘旋飞舞，如同燃烧的蝴蝶。

　　孟将军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猛地一个虚晃，诱陈冰格挡，随即身形一矮，使出一招凶险的地趟刀，刀锋如毒蛇吐信，直扫陈冰下盘！这一变故极其突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冰眼中精光一闪。他并未如众人预想般跃起闪避，而是足尖在身旁一棵粗壮枫树的树干上猛地一点！借力之下，他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飘逸的姿态凌空而起！姿态之妙，仿佛并非人力所能为，而是被秋风托着，轻飘飘地越过了孟将军横扫的刀锋和低伏的身体。

　　惊呼声尚未出口，陈冰的身影已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拧转！他目光锁定孟将军头顶上方一片正悠然飘落的、形似手掌的巨大红枫。手中腰刀顺势挥出，刀光快得只留下一道清冷的残影！

　　嚓！

　　一声轻响，那片巨大的红枫应声从中裂开，化作两半细碎的红雨，精准无比地、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刚刚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惊愕的孟将军的发顶和肩头。碎叶如血，点缀在他粗犷的面容上。

　　而陈冰，已然无声无息地落在孟将军身后三尺之外，腰刀早已归入腰间的简陋皮鞘。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凌空蹈虚、刀断枫叶只是众人的错觉。只有他微微飘动的衣袂和发梢，证明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

　　“孟将军，承让。”陈冰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