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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影疑霜 沈玥发现陈 ...

  •   静思堂的时光,在沈玥与梁清关于沟渠、农桑、税赋的探讨中,如案头沙漏般无声流淌。那些利国惠民的大工程图纸在少年皇子眼中铺展开宏图,也在沈玥心中燃起星火。

      离神散已悄然渗入皇帝的日常。那位沉溺于修仙幻梦的帝王,近日里精神焕发得有些异常。丝竹管弦之声在御花园中昼夜不息,新搜罗的奇鸟在鎏金笼中争鸣斗艳,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却落满了尘埃。下一轮“长生秘法”的“疗程”,被陈冰轻描淡写地推至冬日——一个看似遥远,却足以让许多事情尘埃落定的季节。

      静思堂的空气仍如同先前一样沉静,但这份沉静,在陈冰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出现在静思堂门口时,偶尔会被细微的涟漪打破。

      “殿下,素月。”陈冰的声音总是平稳无波,将食盒放在偏厅的小几上,“一点粗陋点心,聊作歇息之用。”

      梁清从堆积的文书中抬起头,温和一笑:“多谢陈先生。”他对甜食兴趣缺缺,目光很快又落回图纸上。

      沈玥却无法忽视那食盒的存在。她走上前,指尖触到温润的竹编提手,掀开盖子。熟悉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是桂花糕。澄黄晶莹的糕体,点缀着细碎的、香气扑鼻的金桂。这味道……沈玥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股绵长而酸涩的暖流悄然涌上鼻端。

      太像了。

      像极了师傅的手艺。

      师傅隐居山林,做得一手好点心,尤爱在秋日做这桂花糕。那糕里的桂花,总是他亲手采摘、细细挑拣,再以秘法腌制,甜而不腻,香气清雅悠长,带着一丝极淡的药草回甘。

      沈玥随师傅学艺那些年,这是她最贪恋的秋日滋味。沈家遭难后,这点心连同师傅的下落,都成了她心底最柔软的痛处与最深的牵挂。

      此刻,眼前这碟桂花糕,色泽、形态、那若有似无的独特香气……竟与记忆中的滋味惊人地相似。沈玥的指尖在糕点上空停留了一瞬,才捻起一块。入口的瞬间,那份熟悉感更加强烈——清甜、软糯、桂花香恰到好处,甚至连那丝若有似无的药草回甘都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眼看向陈冰,目光锐利如针。他正闲适地坐在一旁,给自己斟了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俊美的侧脸轮廓。是他做的?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沈玥的脑海。陈冰?海阁那个神秘莫测、手段狠戾的玉衡大夫?他怎么会做点心?还做得……跟师傅一模一样?

      不可能的。沈玥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师傅也是海阁中人,做点心的手法也有可能来自海阁。且师傅的年纪,做陈冰的父亲都绰绰有余了。海阁……

      沈玥心中冷笑一声,是了,必定是海阁中某种□□导的秘法,连做点心都像是流水线出来的,毫无人情味。这念头让她对眼前这点心也生出了几分抵触,只觉得那相似的甜香里都掺了算计的味道。她迅速咽下口中的糕点,舌尖却残留着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心头更是烦躁。

      “素月似乎很喜欢这桂花糕?”陈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玥脸上,像是要捕捉她细微的神情变化。

      沈玥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尚可。先生海阁中人,竟也精通此道?”她刻意加重了“海阁中人”四字,试探之意不言而喻。

      陈冰唇角微扬,那笑容在沈玥看来,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粗通而已。外面买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玥,“总是不那么放心。自己动手,至少……毒不死人。”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冰锥子扎进沈玥耳朵里,让她握着糕点的指尖微微一紧。

      还真是他做的。他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控制着一切,包括她入口的东西?还是警告?那份因糕点勾起的对师傅的温情怀念,瞬间被警惕和厌恶取代。

      不过,提防是提防,她倒也看得出来这糕点里没有毒。自己吃了这糕点,吃亏的也只会是陈冰。既然如此,倒也没有不吃的理由了。

      后几日的情形,也大抵如此。

      某日吃的是栗蓉酥。沈玥拿起一块,目光习惯性地在陈冰身上扫过——这是长久警惕形成的下意识行为——却无意间定格在他随意搭在桌沿的手背上。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赫然其上,边缘微微泛白翻卷,显然是新伤未久。

      沈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调侃的笑话。她咽下口中香酥的栗蓉,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戏谑的浅弧,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哟,也不知是哪路神仙这般不通情理,竟在咱们玉衡大夫这双翻云覆雨的手上,留了道红印做记号?”

      陈冰抬眼,眸色沉静如古井,不见波澜:“无碍。摘栗子时,不识趣的毛刺壳儿,‘亲近’的有些过了。”

      摘……栗子?沈玥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这陈冰行事,当真让人费解。一个海阁要员,手握离神散,能令九五之尊俯首听命,却偏偏在这等庖厨琐事上,耗费如许精力?抑或……这亲力亲为背后,另有她尚未勘透的图谋?

      “原来如此。”沈玥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略带玩味的表情,心底却飞快盘算,“陈先生真是…事必躬亲。”她将“事必躬亲”四字咬得微重。目光再次落在他隐于袖中的手的位置,那抹刺眼的红痕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看着那袖袍垂落的线条,想象着下面那道新鲜的伤口——为摘取制作这点心的原料而受的伤。沈玥的目光沉静了几分。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她接连吃了他亲手采撷、亲手制作的点心,这是事实。

      宫闱内外,她沈玥行事向来要占住一个“理”字。眼下这点“人情”,虽非她索要,但终归落入了腹中。给他包扎一下伤口,表面功夫做到位,也免得他日后拿这点心之事做文章,显得她沈玥只进不出,不知好歹。权当…是回报这点心了。

      带着这份冷静梳理后的、近乎交易般的考量,沈玥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看似关切的坦然,实则带着公事化的距离感:“经霜这道伤看着是新茬,还渗着血丝儿。想来那栗刺也着实厉害。我这随身还带着些宫里的上好金疮药和细布,若经霜不嫌我手拙,我来替先生包一下?也免得沾了灰尘,反倒不易好。”

      话虽说得周全,却也明白无误地传递了“还点心人情”和“就此两清”的潜台词。说完,她便安然看着陈冰,等待他的反应,指尖在袖中稳稳地搭着装着药瓶的小荷包边缘。

      陈冰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交割人情”的语气和理由。他眉峰微微一动,那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快得如同错觉。视线在沈玥冷静自持的脸上停留一瞬,他似乎弯了下唇角,竟真的将那只受伤的手从袖中伸出,大大方方地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既然素月有心,”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微妙地在“有心”二字上稍作停顿,仿佛在咀嚼她这行为背后的含义,“那便…有劳了。”

      “这口子先前还真有点折腾人,火辣辣的疼了半天,”他像是闲聊般说道,“方才看素月你吃得香,倒像是……真忘了疼了。”

      这话语里的亲昵熟稔,让一旁安静看信的梁清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玥低头,从随身的小荷包里翻出干净的细白布条和一小瓶金疮药——行走江湖的习惯,让她身上总备着些应急之物。她沉默地拉过陈冰的手腕,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生硬。

      沈玥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周围,将药粉均匀洒上,一边在心里狠狠编排:装模作样!这点皮外伤,对习武之人算得了什么?还“火辣辣的疼”?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还有这称呼……知规叫我“玥姐”是亲近自然,他叫“素月”怎么听怎么像是……轻佻的挑逗!她越想越气,手下包扎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陈冰似乎毫无所觉,任她摆布,目光却落在她专注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唇上,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与……兴味?

      布条缠绕包扎妥当,沈玥利落地打了个结,像完成一件任务般迅速松手,仿佛那手腕是块烫手的烙铁。恰在此时,梁清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陈冰连同糕点一同送来的信。

      “东西已经收到了,劳烦陈先生。”梁清对着陈冰微微颔首,态度谦和却自有一股皇子的气度。他看到了包扎的场景,但目光平静,并未多问。

      陈冰收回手,指尖在包扎整齐的布条上轻轻拂过,动作自然流畅。他看向梁清,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客气:“殿下客气了。”

      他顿了顿,“今日,不托人送去了?”他的问话似乎另有所指。

      梁清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沉稳:“秋猎在即,没剩几日了。这几趟紧要的,我亲自去。”

      沈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东西”……她想起自己常无意间瞥见,梁清的书房里,总会出现一些制作精良、却看不出用途的小木件,或是封着火漆的密信。

      顾及梁清的少年心性,她想来不过问这些。况且,再她记忆里,能够做出这些小木件又与知规关系不浅的人,只有一个。

      她三哥,沈砚,沈知风。

      殿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秋日的暮色透过高窗,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暗影。沈玥只觉得这静思堂的空气,似乎比殿外的秋风更加寒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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