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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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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凌尧初便起身梳洗。
青鸾取来早已备好的女官服制——一袭绯红绫罗官袍,绣着暗纹流云,领口袖口收得规整,穿在身上,既显女官清贵,又藏着几分不容轻慢的锋芒。
凌尧初对着铜镜,静静理好衣襟系带。
镜中人眉眼清冷,肤色素白,一身绯红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再无半分昨日客栈里那个落寞凭栏的女子影子。
这便是教坊司正六品司乐天子乐御——江寒蝉了。
“殿下,真的要独自过去吗?”青鸾站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问,“奴婢跟着您,也好有个照应。”
凌尧初淡淡一笑,从镜中回望她。
“你留在榴园,看好门户,看好东西,比跟着我更有用。”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教坊司水深,我一个人进去,反而方便行事。”
青鸾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
凌尧初不再多言,抬手取过墙角一柄素面油纸伞,推门而出。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是要把这几日的郁结,全都闷在这宫城之中。
乌云沉沉压坠,几乎挨上屋檐,斜风裹着雨丝漫卷,将周遭天地都浸得湿冷压抑。
凌尧初撑伞而行,步履从容,沿着宫道一路向内乐府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抵达教坊司门前。
门口早已立着数名等候的女乐姬,一见她身上那袭绯红官服,立刻敛衽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奴婢等,拜见江司乐。”
凌尧初免了她们的礼,径直往里走。
丫头们簇拥着跟上,七嘴八舌地往跟前凑。
“奴婢是琵琶伎月儿,往后司乐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差遣——”
“奴婢是弹筝的玄衣,司乐大人在教坊司这两日可还习惯?若有什么不惯的,奴婢带您四处走走……”
“奴婢……”
凌尧初听着,脚下不停,心里却已明白。这是拜山头。新官上任,底下的人总要来探探虚实,看看这位新来的江司乐是个什么脾性,好不好伺候,值不值得投靠。
她面上不显,只温声道:“辛苦几位姑娘了。烦请哪位领寒蝉去拜会掌乐大人吧。”
话不重,却把那些七嘴八舌都挡了回去。
月儿和玄衣对视一眼,又笑着凑上来。
“司乐大人客气了,奴婢这就带您去。掌乐大人这会儿应在后衙,奴婢给您引路——”
凌尧初点点头,随她往后走。
身后那几个丫头没跟上,却也没散去。凌尧初没回头,也知道她们还站在原地,正打量着她的背影。
她弯了弯嘴角。这教坊司,倒比她想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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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乐大人的公廨在后院最深处。
引路的月儿在门口停下,朝里通传了一声,便侧身让开。凌尧初跨进门槛时,雨声忽然远了,像是被这屋子里的寂静隔在了外面。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棂半开着,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光斑均匀在地上画了个棋盘。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凌尧初站定了,没有说话。
那人翻完最后一页,才抬起头来。
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青色官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没有一根碎发。眉眼间是岁月磨出来的锐利,却又藏得很深,叫人看不出深浅。
她的目光落在凌尧初脸上,上上下下,从头到脚,不过一瞬,却像是把凌尧初从头至脚都量了一遍。
“坐。”
凌尧初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那人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随口道:“祈雨那支舞,我看了。”
凌尧初没有说话。
那人又问:“谁教的?”
凌尧初顿了一下,从容答道:“幼时在家乡,跟一位老人学过几年。入京途中见黎民百姓,又在祭坛见天潢贵胄有感而发而已。”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把手里那摞东西推过来。
“乐府一百二十三人,各司其职。你是天子乐御,教习、排舞、祭祀的活儿,都归你管。”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有些事,你管不了。有些人,你也用不了。”
凌尧初看着那摞册子,没有翻开。
“下官明白。”
那人看了她一眼。
“明白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凌尧初。
“陈嬷嬷在教习堂,有事问她。没事少来。”
凌尧初站起来,行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
“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好。”
凌尧初脚步顿了顿。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雨。
“去吧。”
凌尧初跨出门槛,雨声重新涌进耳朵。
月儿还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笑着迎上来:“司乐大人,掌乐大人跟您说什么了?”
凌尧初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
她撑开伞,沿着回廊往回走。
雨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想起方才那一幕,霍掌乐看似未问未言,却又像将一切都看透、道尽。那双眼睛,倒是生得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教坊司里,有一个人会一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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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穿过回廊时,月儿放慢了脚步。
“司乐大人,”她压低声音,往身后瞥了一眼,神色紧张,“方才那位,您可得罪不起。”
凌尧初看她一眼,脚步未停。
月儿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咱们这位掌乐姓霍,单名一个芜字。在教坊司二十三年了,从前朝时候就在。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乐师,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一步步爬上来了。宫里改朝换代了,她还在。”
凌尧初“嗯”了一声,目光微沉。
月儿跟上她,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
“您可知道,内外教坊虽分两司,可真正说了算的,只有她一人。外教坊归礼部,内教坊归内廷,自来是两套班子。可这位霍大人——从四品掌乐,内外兼领。礼部那边递上来的人,她要是不点头,进不了外坊的门。内廷这边拨过来的人,她要是不收,连教坊司的边都摸不着。”
凌尧初脚步微微一顿。
四品。在宫里,四品不算顶高的官。可这教坊司,进进出出多少人,来来去去多少事,都在她一念之间。
月儿见她没说话,又往跟前凑了凑,声音更轻:“有人说她命硬,有人说她有靠山,还有人说……说她手里攥着些东西。”
“什么东西?”凌尧初抬眼,目光锐利。
“这奴婢可不知道。”月儿缩了缩脖子,面露惧色,“可但凡想在教坊司安安稳稳待下去的,都不敢得罪她。前几年有个新来的司乐,仗着自己是贵妃娘娘那边的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后来……后来就没了。”
凌尧初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月儿被她看得不自在,讪讪道:“奴婢多嘴了,司乐大人别往心里去。”
凌尧初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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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嬷嬷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笑起来满脸皱纹,看上去和蔼慈祥。她看见凌尧初,上下打量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疼惜。
“江大人,随我来。”
她带着凌尧初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偏僻的小屋。门关上的瞬间,她转过身,眼眶已然泛红。
“殿下。”
她跪下去,声音哽咽。
凌尧初扶起她,双眼也已是婆娑。
“嬷嬷,七年了。”
“殿下,我的小殿下。”陈嬷嬷双手拉着她,视线一刻也没从她脸上移开,声音哽得几乎说不出话,“殿下,你从前长得那么像你母后。如今这身上,竟一丝往日的痕迹都寻不着了——该是怎样的苦,才能把一个人磨成这样啊。”
“若是先皇和太子泉下有知,该多心疼啊,殿下。”
“这不算什么的,嬷嬷。”凌尧初的心像是被狠狠戳中,七年隐忍的委屈与恨意,在熟悉的长辈面前再也兜不住,“我如今回来了,是让他们血债血偿的。”
陈嬷嬷抹了把眼睛,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郑重递到她手中。
“二十三个人,名单在这儿。都是天凤年间的老人,或者他们的后人。老奴一个个找回来的,信得过。”
凌尧初接过册子,翻开。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工整地写着:在哪当差,能接触到什么,有什么把柄,缺什么。她一行行看下去,心里渐渐有了数。
“四皇子那边,有人盯着吗?”
陈嬷嬷点头:“有。一个在四皇子府当差的,一个在杨镯儿宫里的。”
“太子妃呢?”
“也有。她身边的青络,已经被咱们的人收买了。”
凌尧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您做得极好。”
她把册子收进袖中。
陈嬷嬷拉着她坐下,压低声音:“殿下可知您如今算是东宫的人?天子乐御这名头听着光鲜,可到底也是众矢之的啊。您也知道,太子在这宫里是个什么处境。他当初怎么来的?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瞧着东宫巍峨,可没有皇位上那老贼的荣宠撑着,东宫之尊,不就是海市蜃楼吗?”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
“何不扶持四皇子?斗倒沈白砚,转而杀之。夺回天下。”
“东宫不稳,我自有办法助他稳如泰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天下从哪里丢的,我就从何处抢回来。比起沈白珩,我更想送沈白砚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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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嬷嬷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凌尧初走在回廊上,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想起今日见的那个人。
霍掌乐。在教坊司二十三年,从前朝时候就在。内外教坊虽分两司,可她一个人说了算——从四品掌乐,内外兼领。
这些是月儿在路上告诉她的。
可月儿没说,也没法说的是——这个人,到底是谁的人?
陈嬷嬷方才提了一句:“那位霍大人,您敬着就行。她的事,咱们不打听。打听也打听不出来。”
凌尧初当时没追问,此刻却忍不住想:打听不出来,是因为查不到,还是因为——查到了什么,却不敢说?
霍芜。
这个名字,她从前没听过。可这个人,见过母后。见过母后跳舞。还记得那支舞。
她看凌尧初的那一眼,从头到脚,没有打量很久,就是一眼。可那一眼,像是把凌尧初从头到脚都量了一遍。
然后她说:“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夸,还是——她看出了什么?
凌尧初停下脚步,站在回廊下,望着檐外淅淅沥沥的雨。
陈嬷嬷是旧人,是忠心的人,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霍掌乐呢?
她不是旧人。她是留下来的人。是城破之后继续在教坊司做她该做的事的人。是从乐师做到掌乐,从奴婢做到从四品的人。
这样的人,算什么人?
天凤的旧臣?不算。她没有殉国,没有逃亡,没有躲起来等谁回来。
南诏的新臣?也不算。她没有站队,没有投靠,没有替谁卖命。
她只是……在。
在宫里活了二十三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改朝换代,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在她前面。
陈嬷嬷说查不出她的底。
不是查不出,是不敢查。
因为查到最后,可能发现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多。
那她会帮自己吗?
凌尧初想了很久。
最后她想起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她的那一眼,不是打量,是在——看。
看她这个新来的江司乐,能在这教坊司里,活成什么样子。
不是帮她。
是看她值不值得帮。
凌尧初弯了弯嘴角。
那就让她看吧。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