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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坊司 雨消停了一 ...

  •   雨消停了一阵,傍晚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凌尧初倚在客栈二楼的栏杆边,一袭素衣被晚风拂得微微鼓起。楼下街上簇拥着欢呼的人群,奔走相告的男子、跪地叩首的妇人、在雨中嬉戏的孩童一一落入眼底,她望着这番人间烟火,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手里掂着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

      她站在人群之外,又像是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这满街烟火。

      酒入喉,没什么滋味。平淡得像一汪死水,浇不熄心底翻涌的沉郁。

      她喝得悻悻,抬眼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只是那么一滴,顺着脸颊落进衣领里,凉得沁骨。

      身后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青鸾走近,将一件月白翎纹的锦袍披在她肩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背,下意识顿了顿。

      凌尧初没有回头,积压已久的话却自顾自地涌了出来:“上一次我站在高处俯看万民,还是七八年前的上元节。”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压下喉间的腥甜:“父皇带着我和沈白砚在花萼相辉楼上,宣布我和他的婚期。那天下令为京畿百姓减免一年税赋。”

      她抬了抬手,指尖指向窗外喧嚣的街景:“百姓也是这样欢呼,也是这样热闹。”

      街上的人群依旧沸腾,雨丝斜斜地飘过来,落在她微凉的指尖。

      “可是没过多久……”

      她没有说下去。那场焚天的大火,那声泣血的“恭送小殿下”,那些葬身火海中仍朝着她叩首的宫人面孔——她不必说,青鸾都记得刻骨铭心。

      她忽然转过身,双手猛地搭在青鸾肩上。那双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指尖都在轻颤。

      “青鸾。”她的声音有些哑,眼底是压不住的血丝,“你还记得那天吗?”

      青鸾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她恰在宫外省亲,堪堪逃过一劫。等她疯了一般赶回宫城时,凤宫已成一片焦土,宫人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瓦砾间。她跪在那片滚烫的焦土里,刨了三天三夜,只刨出半截烧焦的公主衣角。

      后来她听说,殿下活着。后来她被凤翎送到栖梧山,陪着殿下和小殿下。后来她等到殿下下山,等到祈雨成功,等到这一刻……

      她轻轻握住凌尧初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心覆着她微凉的指尖,声音轻而坚定:“殿下记得的,奴婢都记得。”

      凌尧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傍晚的雨丝,一碰就碎。

      她松开手,转回身去,继续倚着栏杆看街上的人群。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男人——今日的沈白砚,从前的沈白砚。

      初见时,他跪在她面前,恭敬而疏离:“臣,南诏王世子沈白砚,拜见尧初公主。”那时候她是金枝玉叶的天凤公主,他是寄人篱下的质子,她高高在上,他低头垂目。

      而今日,她跪在他面前,卑微而温顺:“民女,江寒蝉。”他是东宫太子,她是舞姬江寒蝉,他站在雨中俯视,她跪在地上叩首。

      她想起那一刻的场景。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浸透了她的衣衫,他站在三步之外,垂眸静静看她。那一刻,她恨不得撕破自己的假面,也撕破他的假面;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揪住他那华袍的衣领,双目猩红、声嘶力竭地如同地狱归来的厉鬼,质问他——

      沈白砚,你该死!你凭什么灭我天凤?你凭什么杀我父兄?你凭什么让我跪在你面前,苟活至今?

      可她没有。她温顺,她谦卑,她跪在他面前,如同他最忠心的奴婢。

      她闭上眼睛,仰起脸,任雨水打在脸上。雨丝冰凉,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街上的人群还在欢呼,锣鼓声、喝彩声隔着雨幕传过来,热闹得刺心。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雨里,站在人群之外,站在满目疮痍的回忆里,寸寸成灰。

      自在快活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几日。宫里的传旨太监来得干脆,一道明黄圣旨,便将她接入了教坊司。

      教坊司位于内宫城西南角,从朝阳门进,过御水桥西行片刻便至。

      圣旨措辞直白:“舞姬江寒蝉祈雨有功,仰承天意,兹封江氏为天子乐御,正六品,掌内乐府事。”

      天子乐御——这名头大约是皇帝懒得费心思,随手赐了个新鲜,倒显得皇恩浩荡,体面得很。

      凌尧初跪听宣旨,面上恭顺得体,额头贴地的弧度恰到好处,心底却滑过一丝彻骨的凉意。

      宫城还是那座宫城。换了主人,改了国号,内里的格局却还是旧日的模样。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墙、每一扇门,熟悉每一处转角的阴影,每一段藏着算计的回廊。

      她被安排在乐府后面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一进院落,配了东西厢房,因院中栽着几株石榴,便唤作“榴园”。后面挨着教坊司宫人进出的甬道,虽偏了些,倒也独门独户,清净安稳。

      宣旨的公公笑着道喜,话里话外托她代问太子爷的好,分寸拿捏得极准。凌尧初笑着应下,示意青鸾拿了锭银子打赏,分量不多不少,正合她如今的份位,既不显得小气,也不逾矩。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肯拨一处院子给她,是看在太子的脸面上。那么自然会有另一些人,看在四皇子的脸面上,前来试探刁难。

      想到这儿,凌尧初反倒不觉得为难了。她伸了个懒腰,招呼青鸾和丹朱收拾起来——如今,她凌尧初在这座吃人的宫城里,又有家了。

      三间屋子,傍黑前勉强将正房清扫出来。乐府那边凑了几个献殷勤的女乐来帮忙打扫,青鸾瞧着她们眼神鬼祟,不动声色便尽数打发了出去。三人挤在一处凑合一晚,青鸾拨亮一盏油灯,坐到凌尧初身边,压低了声音。

      “殿下如今算是入了内坊司,”青鸾眉头微蹙,字字都是忧心,“虽说内外两坊品级不同,可内坊司专司大内礼乐,无诏不得出宫。咱们这一脚踏进深宫,日后如何联络宫外、寻机会脱身?”

      “什么内了外了的?”丹朱从帐子里探出脑袋,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咱们姑娘如今可是正六品的大人了,谁还敢欺负?”

      凌尧初没说话。教坊司分内外,职责天差地别。外坊归礼部,宴百官、会外宾、主祭祀,乐姬宫人尚可按规矩出入;内坊司则主掌皇家宴祭,一旦入内,便如困于樊笼,半步难离。

      丹朱听完,愣了一愣,猛地坐起来,掀开帘子。她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声音也变了调:“那……那咱们岂不是出不去了?”

      青鸾瞧她一眼,语气淡却带着几分无奈:“你怕是想阿九了吧。”

      丹朱脸上腾地一红,伸手推了青鸾一把,却没心思斗嘴。她扭过头,盯着那盏油灯跳动的灯芯,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带着藏不住的担忧:“那……姑娘的药,该怎么办?”

      一句话,让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凌尧初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指尖的油光。旧伤沉疴,经年累月的寒毒,全靠那几味特制汤药吊着。如今一入深宫,无诏不得外出,药材供给、煎药调理,全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

      青鸾脸色微沉,正要开口说“奴婢去联络暗线”,却被凌尧初轻轻按住了手。

      “不必冒险。”凌尧初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沉静如冰,声音轻淡却笃定,“进了教坊司,便有教坊司的法子。左右不过是几味药,我自有办法拿到。”

      青鸾与丹朱对视一眼,终究不再多言。殿下既已开口,便必有周全的盘算,她们只需守在身侧,听候吩咐便是。

      这一夜,榴园灯火微明,三人各怀心事,直至夜深才浅浅歇下。窗外雨声时断时续,像一根扯不断的线,缠缠绕绕,将这座宫城密不透风地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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