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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祈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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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的圜丘坛,建在宫城之南。三层青石,层层向上,直抵云霄。
今日的风,刮得比往日更急。
并非吉兆。
凌尧初随内侍踏上第二层石阶时,恰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又足够清晰的议论。
“……连旱三月,太子殿下亲祭三次无果。今日若再无雨,杨相那边怕是又要递折子,请陛下另择贤王主祭了。”
“噤声!你不要命了?没看见郑国公的仪仗就在左首吗?”
凌尧初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凝。
她懂了。
这场祈雨,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仪式。
这是太子沈白砚与四皇子沈白珩的战场。
天凤旧制,祭天乃储君专属之权。南诏新朝沿用旧制,沈白砚身为太子,主祭是本分。可连月大旱,颗粒无收,民间怨声载道。有心人便借机散布流言,称“太子德不配位,故天不降甘霖”。
这“有心人”,自然是四皇子生母杨镯儿的兄长——右相杨国南。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雨。
而是借“天意”,废长立幼,动摇沈白砚的储君之位。
凌尧初抬眼,极快地扫过坛下。
果然,站位大有讲究。
左首第一列,是以郑国公郑渊为首的武将勋贵。郑氏是太子妃郑襄疑的母族,手握京畿兵权。此刻全员肃立,甲胄鲜明,如同一堵铜墙铁壁,稳稳护在太子身后。
右首第一列,是以右相杨国南为首的文臣清流。杨氏是四皇子沈白珩的舅族,党羽遍布朝堂。此刻虽衣着素简,却个个目光锐利,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而在祭坛最顶端的主位之侧,设了两个蒲团。
一个,坐着一身玄色祭服的太子沈白砚。
一个,竟破例坐着一身月白锦袍的四皇子沈白珩。
这便是杨国南的手段。
名为“兄弟同心,共祈甘霖”,实则是将沈白珩推到了与太子平起平坐的位置。若今日无雨,便是太子无能;若今日有雨,四皇子亦可分一杯羹,谓之“贤王感天”。
好一招,进可攻,退可守。
凌尧初的心,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借这场大典入宫。没想到,第一脚,就踩进了这盘死局的中心。
“姑娘,就位。”引路的内侍低声催促,将她带到献舞队列的最后一排。
这位置,是裴云霁暗中安排的。既不显眼,又能让坛上的人,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睛。
凌尧初站定,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坛顶。
沈白砚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穿着繁复的玄色祭服,九龙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望着手中的玉圭。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
七年未见,他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天凤御花园里,会为了一只折翼的蝴蝶而蹙眉的少年质子。如今的他,周身萦绕着皇权的冰冷与孤绝,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看似平静,实则锋芒内敛。
而坐在他身侧的沈白珩,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年方二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月白锦袍,玉带束腰,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他时不时侧头,与身侧的杨国南低语,眼神却频频扫过台下的郑氏众人,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这就是她的两个对手。
一个,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仇人,在权力的重压下隐忍蛰伏。
一个,是磨刀霍霍的政敌,在夺嫡的棋局里步步紧逼。
凌尧初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香烛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算计。
“吉时到——”
司仪的高唱,刺破了坛上的紧绷。
沈白砚缓缓起身,手持玉圭,缓步走向正中央的祭台。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点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凌尧初却看得分明——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扶着祭台边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在忍。
忍这朝堂的倾轧,忍这兄弟的觊觎,忍这七年如影随形的愧疚与痛苦。
“太子殿下。”
沈白珩忽然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圜丘。
“今日大旱,民不聊生。若仅靠礼乐,恐难动天听。依弟之见,不如让献舞的女子们,皆摘下面纱,以真容祈愿。常言道,诚心所致,金石为开。若连颜面都不敢示人,又谈何诚意?”
此言一出,坛下一片哗然。
杨国南立刻出列,躬身附和:“四皇子所言极是!祈雨重诚,臣附议!”
郑氏的武将们顿时怒目而视。郑渊刚要出言驳斥,却被沈白砚抬手制止。
凌尧初的心,猛地一沉。
沈白珩这一招,毒辣至极。
这些献舞的女子,多是民间选来,或是各府进献。若有容貌出众者,今日在万众瞩目下露面,明日便可能被充入后宫,或是被权贵纳为姬妾。
他这是在搅局。
一旦场面混乱,女子们争奇斗艳,或是有人失态,这场祭天便成了笑话。太子主祭不力的罪名,便铁板钉钉。
沈白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白珩身上。
那双眼,深不见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寒凉。
“四弟所言,不无道理。”
他竟答应了。
沈白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听沈白砚接着道:
“但祭天肃穆,不宜喧哗。本宫意,不必全员摘纱。”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排素衣舞姬。那目光,从第一排掠过第二排,从第二排掠过第三排,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凌尧初身上。
凌尧初的心脏,骤然停跳。
“就那一位吧。”
沈白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站在最后,白纱遮面。瞧着,最是安静。”
全场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凌尧初。
杨国南眉头微皱,沈白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们都明白,太子这是将计就计。他不选那些容貌艳丽的,偏偏选了最不起眼、最安静的一个。既堵了悠悠众口,又掌控了场面。
只有凌尧初自己知道,这并非偶然。
他看见了她。
在她站定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她。
或许是她身上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或许是她眼底那一丝连白纱都遮不住的熟悉感。
坛下,礼部侍郎裴云霁站在乐师之后,指尖骤然攥紧。他抬眼,望向凌尧初,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想出声阻止,却深知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将她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凌尧初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这场戏,她必须接。
不仅要接,还要演得惊天动地。
她要让沈白砚赢下这一局,这样,她才能顺理成章地进入东宫。她要让沈白珩记恨上她,这样,她才能借机挑起更深的内斗。
“民女……遵旨。”
凌尧初的声音,清泠如泉水,穿透风啸,清晰地传到坛顶。
她抬手,指尖触碰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白纱。
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指尖。
白纱,缓缓滑落。
一张清秀、素净,却又带着一股倔强风骨的脸庞,露了出来。
冰销玉骨,清冷如仙。没有倾国倾城的艳色,却有一双惊心动魄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像寒潭,像古井,像燃尽一切后剩下的灰烬。藏着七载春秋的隐忍,与深入骨髓的凉薄。
沈白砚握着玉圭的手,骤然收紧。
是她。
像她。
不是那个记忆中娇憨明艳的天凤公主。可这双眼睛,这蹙眉的弧度,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在质子府的桃树下,朝他扔石子的少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乐起。”
凌尧初没有看任何人,缓缓抬手。
乐声,并非南诏的《祈天曲》。而是裴云霁暗中示意乐师,换的一曲天凤古调——《寒蝉赋》。
琴声初起,清越而苍凉。如孤雁哀鸣,如寒蝉泣露。
凌尧初动了。
她的舞姿,没有半分宫廷舞的繁复,也没有民间舞的妖娆。
那是天凤的《凤舞九天》,却被她跳成了《孤臣泣血》。
一步,是国破。
一旋,是家亡。
一折,是七年饮冰。
一扬,是万里归魂。
她的身量,在玄色的祭台与灰色的宫墙之间,渺小得如同尘埃。可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沈白珩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看着那个在风中起舞的女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舞,太悲,太绝,太……不祥。
杨国南脸色微变,刚要出言打断——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轰隆——!”
黑云,不知何时,已布满了苍穹。
紧接着,一滴冰凉的雨,砸在了凌尧初的眉心。
下雨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而下的甘霖。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坛下,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
瞬间,压抑了三个月的绝望,化作震天的欢呼。
百姓跪地,山呼万岁。郑氏的武将们,拔剑出鞘,振臂高呼:“太子圣德!天佑太子!”
杨国南的脸色,惨白如纸。
沈白珩立在彩棚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几分浅淡得体的笑意,无半分失态,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手,指节泛出青白。
输了。
他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局,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支悲怆彻骨的舞,彻底击碎。太子声望稳如泰山,他今日筹谋,尽数落空。
可他不能怒,一怒便落了下乘,便坐实了浮躁不堪、不堪大任的口舌。
他只是静静望着雨幕中那道素白身影,目光沉静如深潭,无恨无怒,却藏着猎手锁定猎物般的冷锐。
江寒蝉。
他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不急。
今日她助太子稳住储位,来日,这便是她最致命的把柄。她越是扎眼,越是特殊,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沈白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记住了。
不是浮于表面的怨毒,是埋入心底、静待时机的杀心。
雨幕之中,凌尧初的舞姿,并未停歇。
她迎着暴雨,缓缓转身,目光穿过雨帘,直直望向坛顶的沈白砚。
四目相对。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丝,贴在脸颊,狼狈,却又倔强。
她的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白砚看不清她的口型,却读懂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爱慕,只有一片冰冷的……恨意。
心脏,骤然剧痛。
他踉跄一步,若不是身后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在祭台之上。
“太子殿下!”
郑渊等人惊呼。
沈白砚摆了摆手,推开内侍。
他看见那个女子已经敛衽跪在雨中,脊背挺直,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恨意,只是他太过疲惫产生的幻觉。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心悸。
内侍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天佑大诏,普降甘霖——”
他看见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黑缎靴子停在她面前三步远。雨水打在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滴在她面前的木板上。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进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他看着她。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不是她。
那张脸完全不一样。眉眼不一样,轮廓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那个在桃树下朝他扔石子的少女。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叫他“沈白砚”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起大婚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朝他伸出手……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问。
这一刻好像似曾相识。
那一年的御花园里,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可惜他们这对昔日的恋人如今隔着国破家亡,相见不相识。
“回太子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民女,江寒蝉。”
江寒蝉。
寒蝉。
他低头看着她。
她在雨中跪了那么久,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像别的舞姬那样瑟瑟发抖,也不像别的舞姬那样惶恐不安。她就跪在那里,像一棵被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那舞太过于悲怆。”他说。
她的睫毛动了动。
“万民于水火,自是叹苍茫大地,山河悲怆。”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沈白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看着她跪在雨中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心里的那股烦躁,变成了别的什么。
是恐惧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很久之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凌尧初跪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水混杂着泪水,滑落脸颊。
她用尽全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这场雨,下得及时。
却也,下开了深宫之中,第一场真正的血雨腥风。
人群渐渐散去,祭坛归于空寂。
凌尧初被丹朱、青鸾一左一右护着,一身湿衣低调穿行,自宫城侧门转出,往城南那间不起眼的客栈而去。她如今身份微末,不宜在宫前久留,暂居客栈,方能掩人耳目。
一路低头疾行,转入一条僻静无人的窄巷时,前方巷口,一道绯色身影静静伫立。
是裴云霁。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绯色官袍边角沾了微尘,发丝被雨雾打湿,却依旧身姿端方。此处无闲人耳目,是他刻意挑选的相见之地。
凌尧初抬手,示意丹朱青鸾在巷外等候,两人即刻止步,守在巷口望风。
巷内只剩风雨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云霁缓步走近,停在她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摆与苍白的脸颊上,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眸里,语气沉而低,仅二人可闻:“你住在城南客栈。”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凌尧初眉峰微挑,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不该回来。”他声音微哑,带着沉沉劝阻,“更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如此惹眼。”
“可我已经回来了。”凌尧初抬眸,雨意未散的眼清寒如冰,“裴少卿能查到我的住处,便该明白,我回来,就没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裴云霁喉结微动,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金枝玉叶、明媚张扬的天凤公主,如今藏于尘埃,栖身客栈,眼底只剩国破家亡后的沉渊与决绝。
“这局太深,风浪太急。”他轻声劝道,“太子、四皇子、杨氏、郑氏,各方角力,你一人之力,根本无从插手。”
“插不进,也要插。”凌尧初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淬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国破家亡之人,本就一无所有,只剩一条命,敢往这刀山火海里填。”
裴云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覆水难收的无奈与坚定:“我不会公然助你,但我会保你,不会无声无息死在这京城暗巷之中。”
凌尧初望着他,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极浅,却终于透出一丝活人气息。
“多谢。”
裴云霁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抬手郑重拱手,旋即转身从巷尾离去,步履沉稳,不留半分私情痕迹。
凌尧初立在巷中,微凉雨丝落在脸颊,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丹朱轻步走近,低声道:“姑娘,回客栈吧。”
她缓缓收回目光,伞沿下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
“回吧。”
雨停了。
天边撕开一道微弱天光,落在青石板湿漉漉的反光里,映出她孤绝而挺拔的身影。
凌尧初走进那间不起眼的客栈小门,老旧木门轻轻合上,也彻底合上了她所有的脆弱、过往与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