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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饿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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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凌尧初醒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但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缠着的白布,缠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
她愣了一下。
廊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谢归渊。是丹朱。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包袱,看见她就站起来。
“姑娘,我也跟你去。”
凌尧初看着她。
十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难得没有笑,抿着嘴唇,一脸认真。
“谢归渊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丹朱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少主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跟我走?”
“我跟的是姑娘,又不是少主。”
凌尧初没说话。
丹朱往前凑了一步:“姑娘,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打探消息,给您挡刀——”
“挡刀?”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个……”丹朱挠挠头,“反正我去了,姑娘至少多一个人陪着吃饭。”
凌尧初看着她。
晨曦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她圆圆的脸上,照在她歪着的发揪上,照在她攥着包袱的手上。
那手在抖。
“你怕什么?”
丹朱愣了一下。
“我没怕啊。”
“那你抖什么?”
丹朱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我……我怕姑娘不带我去。”
凌尧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她那歪了的发揪正了正。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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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凤宸已经等在石桌旁。
七岁的小人儿,穿着整齐,背着一个比他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包袱,看见她就站起来。
“姑母。”
凌尧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凤宸,姑母跟你说过——”
“我知道。”凤宸打断她,“姑母去办事,我在山上等姑母。跟师父好好读书,好好练剑,不许哭,不许闹,不许半夜想姑母睡不着。”
凌尧初张了张嘴。
这小子把她要说的全说了。
凤宸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
“姑母,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半夜想我想得睡不着。”
凌尧初忍不住笑了。
她把凤宸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这孩子从出生就在她身边,往后经年她们姑侄不知何时再见。
他们都有自己的战场,他们都是天凤的战士。
凤宸被她勒得直喘气:“姑母,喘不过气了……”
她松开他,站起来。
“师父呢?”
青鸾在旁边说:“少主在后山崖边。”
“他不来送?”
“来。”丹朱往后指了指,“在那边站着呢,站了半个时辰了。”
凌尧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崖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晨雾,隔着还没散尽的夜色,隔着这七年的日日夜夜。
他站在那儿,没有走过来。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对凤宸说:“姑母走了,听师父的话。”
凤宸点点头。
“姑母再见。”轻松地好像是凌尧初下了一趟山,随便在山脚下给他买个糖葫芦就回来。
孩子懂什么骨肉别离。
她又看了一眼山崖那边。
那人还在。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丹朱小跑着跟在青鸾后面。
走了很远,她忽然回头。
山崖边,那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但在她刚刚站过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石桌旁,低头看着凤宸。
凤宸仰着脸,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丹朱在旁边问:“姑娘,少主怎么不过来送?”
“他送了。”
“哪儿送了?我怎么没看见?”
凌尧初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走。
下山的路,很长。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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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口,有一个人等着。
阿九。
阿九看见她,咧嘴笑了。
“姑娘!我送你一程!”
丹朱瞪大眼睛:“阿九?你怎么在这儿?”
“少主让我送姑娘到凤栖城门口。”阿九拍拍胸脯,“说是怕路上有不开眼的,我拳头硬。”
丹朱怀疑地看着他那双瘦胳膊。
“你拳头硬?”
“当然!我跟你说,上次山下那伙土匪,我一个人——”
“一个人跑得最快是吧?”
“丹朱你这话就不对了,我那叫战略撤退——”
凌尧初没理他们,抬脚往前走。
身后,两个人还在拌嘴。
“你就是跑得快!”
“我那是轻功好!”
“轻功好你跑什么?”
“跑给姑娘探路啊!”
“呸!”
……
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在栖梧山的石阶上。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抱着凤宸从密道里爬出来,也是这样的晨光。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剩。
现在她有两个丫头,有一个爱拌嘴的小护卫,有一个在山上等她回来的孩子。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崖边,没有过来。
但她知道,他在。
她继续往前走。
山下,凤都等着她。
官道漫漫,马车辘辘前行。
阿九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还叼着根草茎,时不时回头跟车里的丹朱拌两句嘴。丹朱撩着帘子跟他吵,青鸾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不时扫过车外。
凌尧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一颠。
她睁开眼,无意间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官道两旁,三三两两蜷缩着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襁褓的妇人。他们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直愣愣地望着过往的马车,眼底是麻木的绝望。
一个孩子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一动不动。
凌尧初的手指猛地收紧。
“停车。”
阿九勒住缰绳:“姑娘?”
她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丹朱愣了一下,也跟着跳下去:“姑娘!”
凌尧初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她轻轻把他翻过来,从袖中取出水囊,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
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凌尧初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又取出干粮,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
“慢点吃。”
孩子接过去,狼吞虎咽。
丹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姑娘,这……”
“把车上的干粮都拿来。”凌尧初没有抬头。
丹朱愣了一下,跑回马车。
阿九已经把装干粮的包袱拎了下来,挠着头走过来:“姑娘,这是咱们一路上的口粮……”
凌尧初接过包袱,蹲在那孩子面前,把干粮一块一块分给围过来的饥民。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压抑的哽咽。
一个老妇人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姑娘,您是活菩萨转世啊……”
凌尧初扶住她:“老人家别跪,我受不起。”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不放:“这都三年了……三年没下雨,庄稼全死了……官府说南郊要祈雨,可谁知道求不求得来……我们这些人,等不到那一天了……”
凌尧初的手顿住了。
三年。
三年大旱,饿殍遍野。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凤都的城郭隐约可见,巍峨的宫阙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坟茔。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上,指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一字一句教她:
“尧初,你要记住,这天下,不是朕的天下,是万民的天下。江山可以易主,百姓不能易命。为君者,最要紧的不是兵强马壮,不是宫阙巍峨,是让这舆图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
那时候她还小,仰着头问:“父皇,那要是吃不饱呢?”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为君者的罪。”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最后一个干饼。
她把饼递给老妇人。
“会下雨的。”她说。
老妇人看着她。
她也看着老妇人。
“一定会下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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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重新上路。
车厢里很安静。
丹朱红着眼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包袱里剩下的干粮数了又数。
青鸾依旧安静地坐着,但目光落在凌尧初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阿九坐在车辕上,难得没有吭声。
过了很久,他回过头,小声问:“姑娘,您把干粮都给他们了,您自己吃什么?”
凌尧初望着窗外。
“饿一顿,死不了人。”她顿了顿,“他们饿一顿,会死。”
阿九不说话了。
丹朱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姑娘,您……您真是个大好人。”
凌尧初没说话。
好人?
她不是好人。
她只是想起父皇的话。
想起那个从小把她抱在膝头、教她治国之道的男人。
他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大火里。
但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为君者,最要紧的不是兵强马壮,不是宫阙巍峨,是让这舆图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
她闭上眼睛。
父皇,您看见了么?
您的子民,正在饿死。
而那个坐在您宫殿里的人,什么也没做。
我会回来的。
我会替您,把他们该得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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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继续前行。
凤都的城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