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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奔 桃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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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
时机到了。
凌尧初反而平静得厉害,如同门外的映月潭,清凌透彻,波澜不惊。
所以,当谢归渊拎着空了的枇杷筐踏破晨光时,她正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腕间一对青玉镯子随着动作丁零作响。
丹朱那丫头嘴快,隔窗瞥见那道白衣身影,随即抹了把额头的热汗,扬声招呼:“少主,您可真会挑时候来。择菜洗菜的时候您在山上日理万机,咱们姑娘要开灶了您可好来了。”
谢归渊立在廊下,没有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白雾氤氲。凌尧初忙碌的背影被灶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低头盛菜,动作利落,一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颊边,沾了晶莹的水汽。
阿九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探头往厨房里瞅:“姑娘做什么呢?闻着怪香的。”
丹朱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菜,故意撞了他一下:“贪吃嘴的,怎么没再抱着老主人的酒来讨赏?”
阿九揉着肩膀,委屈地看向谢归渊:“少主您看这丫头——”
谢归渊没理他。
他走进厨房,将那只空了的枇杷筐轻轻放在案板上。
凌尧初回过头,目光落在筐上,眸色微微一顿。
那是她前日亲手送去的枇杷,满满一篮,如今已是空了。
“师父吃完了?”她轻声问。
谢归渊“嗯”了一声。
凌尧初低头继续盛菜,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门外传来阿九小声的嘀咕:“少主那是吃完了吗?分明是舍不得扔,放那儿看了两天,今早才……”
“阿九。”谢归渊的声音凉飕飕的。
阿九立刻噤声闭嘴。
丹朱在旁边憋着笑,不由分说将阿九拽走,院门外只剩下起哄的脚步声。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灶火噼啪作响。
凌尧初将最后一道菜装盘,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身看向他。
四目相对。
灶火的光影在她眼底跳跃,明明灭灭,宛若星辰。
“师父,”她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菜好了,可要留下用饭?”
谢归渊望着她。
望着那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望着那缕沾了水汽的发丝,望着她眼底那一点——他看不透,却又移不开眼的光。
他该留下。
他该留下陪她吃完这顿饭,再听她絮絮叨叨说些家常。
可最终,他只是道:“本座还有事。”
凌尧初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没有半分挽留。
她送他至厨房门口。
谢归渊走出几步,脚步忽顿。
他没有回头,反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轻轻递向她。
“下个月的。”
凌尧初接过。
瓶身温热,像是一直被人攥在手心,余温透过指尖,尽数传至心底。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已经抬脚转身,身影没入山风。
山风吹过,掀起他翻飞的衣摆,也吹乱她鬓边的碎发。
她握着那瓷瓶,站在门口,望着那道白影渐渐消融在桃花林深处。
晚饭时,凤宸吃得很香。
“姑母做的菜最好吃了。”他腮帮子鼓鼓的,说话还不忘咀嚼。
丹朱在旁边给他添汤:“小公子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来,蹲在门槛上捧着一只碗,吃得头也不抬。
青鸾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夹菜,神色平静。
凌尧初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碗里的饭,拨了几筷子,就没再动。
她的心思,全在窗外。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桃花林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浓墨,唯有那片山林,是她心底唯一的牵挂。
“姑母?”凤宸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您怎么不吃?”
“姑母饱了。”
她站起来,缓步走到院子里。
月色初升,映月潭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倒映着天边的一轮清辉。
她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竹舍隐在夜色里,与巍峨的山崖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深了。
凌尧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辗转难眠。
凤宸在身边睡得安稳,小小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均匀而平静。丹朱和青鸾在隔壁,偶尔传来翻身的轻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就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成一道道银白的格子,像是被分割的夜色。
她忽然坐起身。
——不对。
这扇窗,她住了七年,从来没有刻意留意过窗外的方向。
她赤着脚,轻步走到窗前,推开了木窗。
夜风瞬间涌进来,带着桃花林清甜的香气,拂动她的发丝。
她抬头,望向远处。
山崖那边,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那是竹舍的灯火,昏黄而温暖。
从这里,能清晰看见那点光亮。
从竹舍,想必也能,看见这里。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一点灯火,久久不语。
七年。
她住了七年,从未发现这扇窗的秘密。
而他,却默默守了七年,让那点光,亮了七年。
埙声响起的时候,她浑身一震。
幽咽低徊,穿过沉沉夜色,穿过连绵桃花林,穿过她这七年的每一个晨昏。
是谢归渊的埙。
她听过无数次——在每一个噩梦惊醒的夜晚,在每一次练舞到深夜的时刻,在每一个她以为只有自己醒着的凌晨。
她从来不知道,这声音并非偶然,而是来自那一点灯火,来自他的身边。
从来不知道,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听。
埙声低下去,又扬起来,婉转低回。像是将他七年来说不出口的所有心事,都揉碎在这乐声里,缓缓流淌。
凌尧初死死攥紧了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想起七年前,密道口那道逆光的身影。想起他为她换脸时,指腹擦过她脸颊的轻柔触感。想起他教她舞技时,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背影。想起每个月准时送来的药,想起那只空了的枇杷筐,想起白日里那只带着余温的瓷瓶。
埙声还在响,如泣如诉。
她忽然听懂了。
这不是曲子。
这是他七年里,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与克制。
她猛地转身,迅速披上外衣,拉开门,冲了出去。
丹朱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探出头,声音带着睡意:“姑娘?”
没有人应。
只有夜风灌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乱晃,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凌尧初赤着脚,踏着皎洁月光,穿过桃花林,奋力往山上跑。
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路边的荆棘划破了裙摆,留下细碎的血痕,她却全然不顾。
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见他。
现在,就要见他。
她跑上崖顶,奔向那点昏黄灯火。
竹舍的门虚掩着,埙声从里面清晰地传出来,余韵袅袅。
她猛地推开门。
谢归渊背对着她,立在窗前,陶埙正抵在唇边。
月光从窗口涌进来,照亮了他白衣胜雪的身影,也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埙声缓缓停下,屋内陷入死寂。
他没有回头。
凌尧初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衣袍沾了晨露与尘土,赤着的脚上,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谢归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夜凉,怎么不穿鞋。”
凌尧初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与血迹的赤脚。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
谢归渊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她满脸泪痕,却还在笑,眼中盛着漫天星河与无尽委屈。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轻轻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脚背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像这七年里,他每一个无声守护的夜晚。
凌尧初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墨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指尖轻拭伤口时,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父,”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为什么不说?”
谢归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平静:“说什么。”
“说你在看我,说你一直在看。说那些药是你亲自采的。说——”
“寒蝉。”
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抬起头,望向她。
月光照在他清冷的面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出了她从未见过的,汹涌的情绪。
“说了,”他轻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脚背,“又如何。”
凌尧初愣住。
他缓缓站起身,与她平视。
“你要下山。”他说,“本座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凌尧初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那点她从未看见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师父……背我回去吧。”
谢归渊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痕的赤脚,轻声说:
“走不动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凌尧初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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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很长。
夜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落在她散下的发上,落在他肩头。
他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
“师父,”她轻声开口,“你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吗?”
“不知道。”
她弯了弯嘴角。
“我想说,我不走了。”
谢归渊的步子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不行。”他说。
凌尧初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等了七年。”
她嗯了一声。
“凤宸还在山下等你。”他说,“你的仇人还在那座城里等你。”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梦呓:
“师父,你知道吗,宸儿小时候,夜里总哭。哭起来就没完。”
他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回,你抱了他一下。就那么一下,他就不哭了。”
夜风吹过,桃花落在她发间。
她把脸往他背上蹭了蹭。
“我那时候想……如果是这样,也挺好的。”
谢归渊的步子慢了慢。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声音更轻了:
“你做他父亲,我做他母亲……我们,也算做过夫妻了。”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满山桃枝摇晃。
谢归渊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更慢,更稳。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嗯。”
声音极轻,轻得像被风吹散。
她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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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凌尧初背回了院子,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薄被。
站在床边,他看了她很久。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他伸出手,想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手在半空停住,又收了回去。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
“……我们。”他低声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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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月光满地。
他站在桃树下,很久没有动。
晨风拂过,桃花落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