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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枇杷甜 一筐枇杷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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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清晨
凌尧初是被鸟叫醒的。
不对,是被人的鸟叫叫醒的。
“咕咕——咕咕咕——”
她闭着眼睛,抓起枕头往床边砸过去。
“丹朱!”
“哎!”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笑嘻嘻的,“姑娘醒啦?”
凌尧初睁开眼睛,看着那张脸。
十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穿着栖梧山的青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揪揪,左边那个有点歪。
这是丹朱。
不是那个丹朱。那个替她死的丹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丹朱是她来栖梧山后收养的小丫头,谢归渊让她给自己当侍女,她就随口取了同一个名字。
丹朱本人很不满意。
“姑娘,您能不能给我换个名字?每次您一喊,我都觉得您在喊鬼。”
“习惯了。”
“您习惯了我还没习惯呢!”丹朱噘着嘴走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我昨儿跟阿九说,我想叫丹桂,多好听。阿九说丹桂像糖桂花,还不如丹朱呢。您说阿九这人会不会说话?”
凌尧初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夜又在宴席上一顿豪情痛饮,果然头疼地更加厉害了。
“阿九又来找你?”
“可不是嘛,一大早在院子里学鸟叫,说是什么‘少主交代的暗号’。我寻思少主交代的暗号怎么跟公鸡打鸣似的?”
凌尧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归渊那个人,清冷孤绝得像山巅雪,教出来的手下倒是一个比一个跳脱。
“姑娘您笑什么?”
“没什么。”她下床,接过帕子擦脸,“凤宸呢?”
“小公子在院子里练剑呢。裴家那个大哥派人送了一筐枇杷来,小公子说等您醒了再一起吃。”
凌尧初的手顿了顿。
裴家那个大哥。
裴云霁。
她又想起那张脸。温润如玉,笑起来像春天的风。小时候她叫他云霁哥哥,他给她带宫外的小玩意儿,泥人、糖画、会叫的竹蝉。
七年了。他还活着。还在给她送枇杷。
“姑娘?”丹朱凑过来,“您想什么呢?”
“没什么。”
“骗人。”丹朱把铜盆放下,叉着腰,“您每次想裴家大哥的时候,眉毛就往中间皱。每次想少主的时候,嘴角就往下撇。每次想那个人的时候——”
“丹朱。”青鸾恰好进来,适时制止。
“好好好,我不说了。”丹朱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不过姑娘,您到底喜欢哪一个啊?少主清冷,裴家大哥温润,那个人——那个人我不管他是谁,反正肯定是个坏人。您喜欢哪个?”
凌尧初看着她。
十五岁的小姑娘,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七年她为什么活。
“我喜欢你闭嘴。”
“那完了,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有阿九呢,你怎么嫁不出去?”青鸾正好进来。
“哎呀~青鸾姐姐。”小丫头臊地不能行了。
凌尧初忍不住笑了。
“走,咱们去看凤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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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阳光正好。
一棵大桃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凤宸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
七岁的小人儿,穿着青布短褐,板着小脸,神情认真得像个大人。
凌尧初站在廊下,看着他。
那是景琰哥哥的儿子。那是天凤最后的血脉。那是她这辈子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凤宸看见她,眼睛一亮,收起剑跑过来。
“姑母!”
她蹲下来,接住他。
“练完了?”
“嗯!师父说,今天练得好,可以吃枇杷。”
“师父说的?”
凤宸点头:“师父还说了,姑母昨晚做噩梦了,让我别吵姑母睡觉。”
凌尧初愣了一下。
她看向丹朱。
丹朱摊手:“别看我,不是我说的。少主自己来看的。”
“什么时候?”
“寅时吧。我起来小解,看见少主站在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凌尧初没说话。
寅时。那是她又做噩梦的时候。
她记得那个梦。又是那场大火,又是父皇把她推进密道,又是丹朱穿着嫁衣倒在血泊里。她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然后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落叶。
她以为是梦。
原来是他。
她好不了了,淹没在那场梦里。
“姑母?”凤宸拉拉她的手,“您怎么了?”
“没事。”她站起来,“走,吃枇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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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筐枇杷,黄澄澄的,还带着叶子。
丹朱蹲在旁边剥枇杷,剥一个往自己嘴里塞一个。
“丹朱姐姐!”凤宸喊,“那是我的!”
“小公子别急,我先帮你尝尝甜不甜。”
“你尝了五个了!”
“五个哪够,得尝到第十个才知道平均甜度。”
凌尧初坐下来,拿起一个枇杷,慢慢剥着。
阳光照在她手上,照在枇杷的皮上,照在凤宸气鼓鼓的小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如果可以,她想一辈子这样过。
但她不能。
“姑娘。”丹朱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昨儿晚上,跟少主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少主今天早上看我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肯定是您惹他了。”
凌尧初想了想。
昨儿晚上,她枕在他膝上,说“师父,你身上有皇兄的气味儿”。
然后他就把她赶回屋了。
“可能是,”她慢慢说,“我说他身上有皇兄的气味。”
丹朱瞪大眼睛:“您说这话干什么?这不是存心让人家难受吗?”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也不能说啊!”丹朱急得直拍大腿,“姑娘您是不是傻?少主对您什么心思,全栖梧山都知道,就您装不知道!昨儿晚上您趴他膝盖上唧唧歪歪,我还以为您终于开窍了,结果您跟人家说皇兄?”
凌尧初看着她。
“少主对我什么心思?”
丹朱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她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
“您……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丹朱往后缩了缩,“那个……我去看看小公子的枇杷剥完了没有——”
“丹朱。”
“姑娘我错了!”
“错什么?”
“我不该乱说!”
“说什么?”
丹朱被逼得没办法,一闭眼一跺脚:“少主喜欢您!全栖梧山都知道!阿九说少主每次下山办事,回来都问您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不高兴。周叔说少主屋里那盏灯,夜里从来不熄,说是给您留着门。连小公子都知道,说他师父看您的眼神,比看他温柔多了!”
凌尧初愣在那里。
凤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嘴里塞着枇杷,含糊不清地说:“姑母,是真的。师父看我的时候是这样的——”
他板起小脸,眼睛往下瞥,嘴角往下撇,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看姑母的时候是这样的——”
他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小脸都亮了。
丹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凌尧初看着凤宸那张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母,”凤宸问她,“师父是不是喜欢您啊?”
“小孩子别乱问。”
“可是我想知道嘛。我喜欢青鸾姐姐做的糖,青鸾姐姐就知道。我喜欢阿九哥哥带我玩,阿九哥哥也知道。师父喜欢姑母,姑母不知道?”
凌尧初:“……”
丹朱在旁边笑得快背过气去。
“姑娘,”她一边笑一边说,“您被七岁小孩问住了!”
凌尧初看着她,又看看凤宸,再看看那筐枇杷。
她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谢归渊。”
“现在?”丹朱瞪大眼睛,“姑娘您去说什么?说‘我知道你喜欢我了’?还是说‘我也喜欢你’?”
凌尧初脚步顿了顿。
“我……”
“您想好了再去!”丹朱追上来,拉住她,“姑娘,您要是没想好,就别说。少主那个人,看着清冷,心里头脆着呢。您要是说了又反悔,他得把自己关屋里三天不出来。”
凌尧初看着她。
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笑得没心没肺。
但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说?”
丹朱想了想。
“您就说——师父,今儿枇杷挺甜,给您留了两个。然后看他反应。他要是高兴了,您再慢慢说别的。”
凌尧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筐枇杷。
“两个够吗?”
丹朱眼睛一亮。
“姑娘!您这是开窍了?”
“我问你够不够。”
“不够!得拿一篮子!少主那个嘴,您给他两个,他能想成‘她就给我两个,说明她心里只有两个那么大的位置’。您给他一篮子,他能想成‘她给我一篮子,说明她心里有一篮子那么多’!”
凌尧初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丹朱眨眨眼睛,眨眨眼睛。
“阿九说的。”
“阿九又怎么知道?”
“阿九说,少主每次想您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坐那儿发呆,他跟了三年,总结出来的规律。”
凌尧初又沉默了。
凤宸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角:“姑母,我能跟您一起去吗?我也想师父了。”
凌尧初低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像极了景琰哥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景琰哥哥也是这样拉着她的衣角,说“尧初,陪哥哥去看书”。
那时候她嫌烦,总想跑出去玩。
现在她想陪他,他不在了。
她蹲下来,把凤宸抱起来。
“走,一起去。”
丹朱在后面喊:“姑娘!记得拿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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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归渊住在山崖边那间竹舍里。
凌尧初抱着凤宸,提着那篮子枇杷,顺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一半,凤宸忽然说:“姑母,您心跳好快。”
凌尧初脚步顿了顿。
“没有。”
“有。”凤宸认真地说,“比刚才快。”
凌尧初没说话。
她确实有点紧张。
七年了。她第一次,要去跟他说一件事——不是学舞,不是问计,不是借人。
是送一篮子枇杷。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但是凤宸的手拉着她的衣角,丹朱的话还在耳边,阳光照在石阶上,照得人心里软软的。
她继续往上走。
竹舍到了。
门开着。
谢归渊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那张清冷的脸,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她,看见她怀里的凤宸,看见她手里那篮子枇杷。
他的眼睛动了动。
太快了,快得她没看清。
但她看见了。
他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
“师父!”凤宸从她怀里挣下来,跑过去,“姑母给您送枇杷来了!可甜了!我吃了五个!”
谢归渊低头看着他。
“五个?”
“呃……丹朱姐姐吃了十个,我就吃了五个。”
谢归渊抬起头,看向凌尧初。
凌尧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篮子枇杷。
阳光在她身后,照得她整个人亮亮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丹朱的话:您就说,师父,今儿枇杷挺甜,给您留了两个。
但她手里是一篮子。
她张了张嘴。
“那个……”
凤宸在旁边喊:“师父!姑母专门挑的!最大最甜的!都给您!”
谢归渊低头看他,又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露水。
但她看见了。
“进来吧。”他说。
她走进去,把枇杷放在桌上。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
凤宸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角:“姑母,您怎么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他。
“说什么?”
“说您想说的呀。”
她又抬起头,看着谢归渊。
他也在看她。
她忽然笑了。
“师父,”她说,“枇杷挺甜。”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张清冷的脸上,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春天融化的雪。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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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少主!周叔让问——哎呀!”
是阿九。
他看见屋里那两个人,看见那篮子枇杷,看见谢归渊嘴角的笑,整个人愣在门口。
然后他缩回去,在外面喊:“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凤宸跑出去:“阿九哥哥!姑母给师父送枇杷来了!”
“送枇杷?”阿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就送枇杷?没送别的?”
“没有啊,就枇杷。”
“那少主笑什么?”
“不知道呀,师父看见姑母就笑了。”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喊:“少主!您完了!”
谢归渊:“……”
凌尧初看着他。
他的耳根,好像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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