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室有光》星洛纸笺

6、苏岚的狩猎场

　　然而，这浮木太过脆弱。当她被苏岚强行塞进驶向帝豪酒店的轿车时，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映照着她冰蓝色礼服裙上冷冽的光泽，也映照出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左胸下方那道疤痕在低胸设计的礼服下若隐若现，像一条狰狞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口，时刻提醒着她的“原罪”。

　　“给我打起精神！”苏岚冰冷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今晚要是搞砸了，你知道后果！想想你的‘好闺蜜’宁星洛！”

　　宁星洛父亲可能存在的“破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苏浣月死死咬住下唇，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呕吐感。她不能连累星洛，那是她唯一的光了。

　　帝豪酒店的金色宴会厅，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狩猎场。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苏浣月眼睛发疼，空气里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香槟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她像一件精致的展品，被苏岚带着穿梭在衣香鬓影之中，脸上挂着苏岚要求的、僵硬的“楚楚可怜”表情，灵魂却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张董！幸会！”苏岚瞬间切换成完美的社交模式，声音甜腻，将苏浣月推向一个被簇拥的微胖男人，“这是小女浣月，对贵公子张睿，可是仰慕得很呢！”

　　张董精明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苏浣月苍白的脸和领口下的疤痕，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即堆起笑容：“哦？苏小姐…气质独特。”他朝旁边招招手：“睿儿！”

　　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头发油亮的年轻男人懒洋洋晃过来，手里晃着琥珀色的烈酒。张睿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浣月身上逡巡，从脸到锁骨，最后停留在那道疤痕上，嘴角勾起轻佻的笑意：“啧，病美人？这疤…够野啊？”他竟伸出手指，作势要触碰那道代表着苏浣月所有不堪的印记！

　　“别碰我！”苏浣月像被毒蛇咬到，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屈辱而尖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用手臂紧紧护住胸口，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识抬举！”张睿当众被拒，脸色瞬间阴沉，酒杯重重顿在餐台上，酒液四溅。

　　“浣月！快给张公子道歉！”苏岚脸上笑容僵硬，狠狠掐住苏浣月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压低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威胁，“想想宁星洛！”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苏浣月淹没，她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她不道歉。”

　　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如同寒流席卷而来，瞬间冻结了这片区域的空气。

　　段辰誉出现在人群边缘。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没有系领带，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凛冽气场。他无视了脸色铁青的张氏父子和惊疑不定的苏岚，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苏浣月惨白惊恐、泪光闪烁的脸上。

　　他大步走来，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他径直走到苏浣月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与那些恶意的目光隔绝开来。没有言语，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轻轻披在了苏浣月裸露的、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宽大温暖的黑色西装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像一道坚固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寒意。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让苏浣月紧绷的神经几近断裂。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段辰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他终于将目光转向脸色变幻、惊疑不定的苏岚，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苏岚被他看得心头一悸，随即被更强烈的愤怒淹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小子，竟敢三番两次坏她好事！她强压怒火，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段同学，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你…”

　　“私事？”段辰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打断了她，“强迫女儿在公共场合忍受轻薄，也是苏家的私事？”他的目光扫过苏浣月手臂上被苏岚掐出的红痕，眼底的寒意更甚。

　　张董显然认出了段辰誉身上那种非富即贵的气度，尤其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掌控感，绝非普通暴发户子弟所有。他心中惊疑，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年轻人嘛…段同学是吧？不知令尊是…”

　　段辰誉根本没看张董，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苏浣月身上。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水，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他不再理会这场闹剧的其他人。他伸出手，自然地揽住苏浣月的肩膀，将她带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漩涡中心。

　　“失陪。”他丢下冰冷的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揽着苏浣月，在众人惊愕、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旁若无人地穿过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走向大门。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披在苏浣月肩上的黑色西装，在璀璨灯光下如同为她撑起的一片安全港湾。

　　苏岚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精心修饰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又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段辰誉！他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张董刚才的态度似乎有所顾忌？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滋生——必须查清楚！如果这小子真有点背景…苏岚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那她的“投资”策略，或许该调整了…

　　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段辰誉揽着苏浣月走到酒店门廊下相对安静的角落，才停下脚步。

　　“没事了。”他低头，声音低沉，褪去了方才的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依旧在微微发抖。

　　苏浣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宴会厅的屈辱、母亲的威胁、还有段辰誉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守护…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哽咽：“…谢谢你…阿誉…”

　　段辰誉的目光在她被粗暴涂抹得猩红、此刻已被泪水晕染开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珍重的意味，轻轻擦拭她唇上狼狈的痕迹和脸上的泪痕。

　　微凉的丝质手帕触碰到皮肤，苏浣月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英俊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份沉静的温柔，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陌生的、慌乱又悸动的节奏跳动着——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那颗沉重心脏的搏动。

　　“不用谢。”段辰誉的声音很轻，擦干净她脸上的狼狈，收起手帕。他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深藏的恐惧与疲惫，沉声道：“苏岚用宁星洛威胁你？”

　　苏浣月身体一僵，眼中瞬间又涌上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了。”段辰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寒潭，“这件事，我会处理。星洛那边，你不用担心。”

　　他的承诺如此笃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让苏浣月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但随即，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可是…我妈她…她不会罢休的…她一定会查你…” 她想起苏岚离开时那怨毒又夹杂着算计的眼神。

　　“让她查。”段辰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正好，我也在查她。”

　　苏浣月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希冀：“你…你在查？”

　　“嗯。”段辰誉没有隐瞒，“五年前的事，林晓的事，还有苏岚这些年做的事。我需要证据。”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阿月，要扳倒她，需要确凿的证据。光靠你我的指控，远远不够。”

　　证据…苏浣月的心沉了下去。母亲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当年的事，怎么可能留下证据？

　　“别担心。”段辰誉似乎看穿了她的绝望，手指轻轻拂过她肩上西装的褶皱，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交给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小心林小婷。”

　　林小婷！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苏浣月心头！她惊恐地看着段辰誉。

　　“我收到消息，”段辰誉的眼神变得凝重，“她妹妹林小雨的心脏病很严重，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林小婷现在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她认定你是唯一的希望，也认定你是仇人。她随时可能出现在你面前。”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浣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仿佛已经看到林小婷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在某个角落死死地盯着她！

　　“我…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

　　“不要单独行动。”段辰誉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保护欲，“在学校，跟紧我或者宁星洛。如果她真的出现…”他凝视着苏浣月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逃避，但也绝不要轻易承诺什么。等我。”

　　“等你？”苏浣月茫然地看着他。

　　“等我找到…能真正帮到林小雨的方法。”段辰誉的眼神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不是用你的命去换。相信我。”

　　他的眼神像磐石般沉稳，奇异地驱散了苏浣月心中一部分的恐慌。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挡开恶意、承诺调查黑暗、此刻又试图为她解决另一道致命难题的少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依赖和复杂情愫的暖流，悄然淹没了心头的冰冷。

　　她在他沉静而坚定的目光中，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

　　夜风吹拂，帝豪酒店璀璨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渐渐模糊。段辰誉揽着苏浣月走向等候的车辆。披在她肩上的黑色西装，不仅隔绝了寒冷，更像一道无形的契约，将他们紧紧绑在了对抗深渊的同一条船上。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澎湃，指向林家，指向苏岚，也指向一个尚未被揭露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姓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