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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的绞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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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俱乐部”的百年穹顶下,水晶吊灯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年份香槟的冷冽与高级雪茄的醇厚,觥筹交错间流淌着无形的财富与权势。一年一度的“华商领袖峰会”晚宴,是顶级圈层巩固关系、交换资源的修罗场。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完美的社交面具下暗流汹涌。
陆泽凛站在靠近落地窗的阴影里,一身纯黑的手工定制礼服,几乎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特基山泉水,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他没什么交谈的兴致,目光疏离地掠过眼前一张张或谄媚或矜持的脸,偶尔与几个真正分量相当的人物颔首致意,惜字如金。沈聿白在不远处一个相对热闹的圈子里,正与几位国际画廊的负责人和资深藏家交谈,烟灰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专注地听着对方阐述对某位新锐画家的见解。两人之间隔着流动的、珠光宝气的人群,像两座沉默的孤岛。
“陆总!久仰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一个带着浓重晋西口音、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热情,打破了陆泽凛周围的寂静。
陆泽凛微微侧目。来人是个身材发福、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穿着紧绷绷的杰尼亚西装,袖口露出硕大的金表,正是最近在京城地产圈颇为活跃、靠煤矿和灰色手段起家的新贵,王德海。他身边跟着两个同样油光满面的跟班。
“王总。”陆泽凛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眼神甚至没有在王德海脸上停留一秒,只略一点头,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拒人千里的姿态昭然若揭。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堆起更热切的笑容,兀自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熟稔和粗鄙的试探:“陆总,听说您跟沈家那位沈总监,是打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他目光瞟向不远处的沈聿白,带着一种油腻的审视,“啧啧,沈总监那模样身段,真是……比娘们儿还水灵!难怪小时候能被当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听清。他挤了挤眼,脸上堆起那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极其下作轻佻的笑容,继续用自以为幽默实则充满恶臭的腔调道:
“……当成小丫头片子养!嘿嘿,陆总,您小时候肯定没少护着这位‘漂亮妹妹’吧?是不是还想着……” 后面的话,更加不堪入耳,带着赤裸裸的性暗示和侮辱。
陆泽凛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冰冷的杯壁几乎要被捏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王德海那张堆满谄笑和猥琐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疏离,而是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最凛冽的寒风,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深入骨髓的杀意和审视。仿佛在看一具即将被拖去喂狗的腐尸。
王德海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猛地一寒,后面更龌龊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陆泽凛的薄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风暴的黑眸,死死地、冰冷地锁定了王德海几秒钟。
那几秒钟,漫长如同一个世纪。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连背景的爵士乐都变得模糊不清。王德海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肥胖的身体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后,陆泽凛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只是一团令人作呕的空气。他不再看王德海一眼,仿佛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他抬起手,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冰水,喉结滚动,动作从容不迫。
王德海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彻底无视的愤怒让他肥肉都在哆嗦。他身边的两个跟班也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周围几个看客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陆泽凛放下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发出极轻微的脆响。他转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宴会厅另一端的休息区,背影挺拔孤绝,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令人心悸的寒意。自始至终,他未曾再看王德海一眼,也未曾再看……不远处那个烟灰色的身影。
***
沈聿白脸上温润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专注地与面前的画廊总监讨论着抽象表现主义的色彩张力。然而,在王德海那刻意拔高、带着猥琐腔调的声音响起时,他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束来自窗边的、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冰冷的视线。也能清晰地“听”到王德海那番下作不堪的言语。每一个字,都像沾着污水的针,扎在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甚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对方的观点。只是那温润眼眸的最深处,一丝极寒的锐利,如同冰层下悄然游过的毒蛇,一闪而逝。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他唇角温和的弧度依旧完美,仿佛刚才那阵恶臭的阴风从未吹过。
***
晚宴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王德海带着一肚子邪火和羞辱,在跟班的簇拥下,骂骂咧咧地坐进了他那辆招摇的定制版劳斯莱斯库里南后座。
“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装什么清高!还有那个沈聿白,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指不定……” 他灌了一口烈酒,对着空气发泄着怒火,污言秽语不断。
库里南平稳地驶入深夜的环线。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
突然!
一辆没有悬挂牌照、车身涂满污泥、如同幽灵般的黑色重型泥头车,毫无预兆地从右侧辅路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咆哮着狠狠撞向库里南的右后侧!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悲鸣!
库里南那坚固的车身在狂暴的撞击力下,如同脆弱的玩具般被瞬间顶飞、翻滚!车窗玻璃粉碎四溅!安全气囊瞬间爆开!车内一片狼藉,尖叫声和痛苦的呻吟被淹没在巨大的噪音中!
泥头车在完成这致命一击后,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猛地加速,碾过路边的绿化带,撞断护栏,一头扎进旁边漆黑的河道里,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活口线索!
***
两天后。
“白·屿”设计工作室,顶层私人休息室。
沈聿白靠在一张宽大的布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红茶。窗外是阴沉的冬日天空。吴哲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王德海命大,在ICU里捡回一条命,但脊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得在轮椅上过了。他两个跟班一个当场死亡,一个重伤昏迷。肇事的泥头车司机确认溺亡,身份是刚出狱两个月的重刑犯,查不到任何指向性线索。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像专业手法。”吴哲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警方初步定性为疲劳驾驶导致的恶□□通事故,但圈子里都在传……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沈聿白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杯中深红色的茶汤上,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则无关紧要的财经新闻。
“还有,”吴哲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查王德海最近动向时,发现他晋西老家的几个煤矿,昨天被联合检查组突击查封了,理由是严重安全隐患和违规开采。他在京城刚谈好的两个地产项目,合作方也突然单方面宣布终止,理由是‘资方背景审查未通过’。他名下的几个空壳公司和关联账户,已经被经侦部门盯上,冻结程序估计就在这几天。”
一连串精准而致命的打击,如同无形的绞索,在王德海还未从车祸的噩梦中醒来时,就已悄然套紧了他的脖子。这绝不是巧合。
沈聿白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驱散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审视。
“知道了。”他放下茶杯,声音清润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喜欢嚼舌根,那就让他彻底安静。晋西那边,再加把火,让他永远翻不了身。京城这边……找几家靠谱的媒体,把他这些年‘发家’的‘光辉事迹’,还有他那个宝贝儿子在澳洲赌场豪赌欠下巨债的料,好好润色一下,送给他们。记住,要‘客观’,要‘翔实’。”
“是,总监。”吴哲立刻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另外……关于那场车祸。我们的人在现场外围……捡到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枚极其小巧、边缘有些扭曲变形的金属徽章碎片。碎片很不起眼,上面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繁复的、被利剑贯穿的龙形图腾的局部——那是陆家核心成员内部才有的特殊标识,常用于某些不便露面的场合。
沈聿白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证物袋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瞬间失去了血色。
陆泽凛……
是他。
果然是他。
那枚扭曲的徽章碎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个在宴会上仅仅用一个眼神就让王德海如坠冰窟的男人,那个在暗夜里精准投下匿名警告的男人,那个用如此酷烈手段、不惜制造一场“意外”也要将侮辱他的人碾碎的男人……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暗流,瞬间席卷了沈聿白的心头。有对陆泽凛狠辣手段的冰冷寒意,有对那枚徽章背后所代表力量的忌惮,更有一种被强行拖入漩涡中心、被迫直面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的窒息感。但在这冰冷的暗流最深处,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和恐慌的……悸动?
那个在宴会上连看都懒得看王德海一眼、仿佛对方是蝼蚁的男人,却在他沈聿白被言语侮辱时,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让对方彻底闭嘴,甚至不惜亲自沾染血腥?
为什么?
陆泽凛,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边在清醒时用刻薄的言语将彼此割裂得鲜血淋漓,一边又在暗影里,用如此极端的方式,为他竖起一道染血的藩篱?
沈聿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平静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处理掉。”他指了指吴哲手中的证物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吩咐处理一件废品,“别留痕迹。”
“是。”吴哲立刻将证物袋收起。
“还有,”沈聿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背影清瘦而挺拔,“我记得……陆氏资本最近在接触北边那个新能源储能产业园的项目?牵头的是国电投的张副总?”
“是的,总监。项目很大,陆氏志在必得,但听说在技术路线选择和关键设备供应商上,和张副总那边有些分歧,僵持不下。”
沈聿白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城市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压抑而沉重。他脑海中闪过那枚扭曲的徽章碎片,闪过陆泽凛在宴会上冰冷杀意的眼神,也闪过更久远的海棠树下那个小小的、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和,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联系一下‘远航科技’的陈总。他们那个新型固态电池技术,不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大规模应用场景吗?告诉他,我有个朋友,对‘长时、安全、低成本’的储能解决方案非常感兴趣。国电投的张副总,是他夫人的大学同窗。安排个‘偶然’的茶局,让陈总和张副总‘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白·屿’的名义,给‘远航’投一笔天使轮,额度……就按他们B轮估值走。条件只有一个:技术方案优先供给陆氏资本牵头的那个产业园项目。”
吴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明白!我马上去办!”
吴哲匆匆离开。休息室里只剩下沈聿白一人。他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指尖冰凉。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被吴哲遗忘留下的、关于王德海最新惨状的简报文件上。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那个标注为“L”的号码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他没有拨号,只是点开了短信界面,极其缓慢地输入了几个字:
**“多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两个冰冷的、带着指责却又微妙地泄露了某种复杂心绪的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信息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网络的另一端。
沈聿白放下手机,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如同这个冬日阴沉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走到窗边,望着陆氏资本总部大楼那冰冷锐利的轮廓,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翻涌着无人能解的暗流。
那枚扭曲的徽章碎片,和这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如同两道无声的绞索,将两个早已冰封的灵魂,在暗影与鲜血的映衬下,再次紧密而痛苦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