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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青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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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苏富比拍卖中心。空气里浮动着稀有的沉水香清冷尾调,混合着顶级雪茄的醇厚气息。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拍卖厅照得亮如白昼,映衬着红丝绒座椅和深色胡桃木镶板,营造出一种低调而压迫的奢华感。今晚的压轴,是一场汇集了宋瓷精粹的私人收藏专场,吸引着全球顶级藏家的目光。
陆泽凛坐在拍卖厅靠前的位置,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暗格纹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金属号牌(**189**),眼神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近乎凝固的平静下,感受到一种蓄势待发的锐利。
他的左手边,杨锐和赵启明正襟危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斜前方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那里,沈聿白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烟灰色羊毛西装,内搭象牙白真丝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松开一粒纽扣,在满场正装革履中透着一份独特的艺术气息。他正微微侧身,与身边一位银发矍铄的欧洲老者低声交谈,侧脸线条温润,唇边带着得体的浅笑,眼神专注而沉静。他手中的号牌是**206**。
无形的磁场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自入场以来,他们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连视线的余光都未曾扫向对方的方向。然而,当拍卖师宣布下一件拍品时,整个拍卖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LOT 88,北宋汝窑天青釉小洗。”拍卖师沉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此洗造型隽秀典雅,釉色天青纯正,釉质匀净温润,开片自然如蝉翼,堪称汝窑传世之典范。来源清晰,递藏有序。起拍价,港币三千万。”
聚光灯精准地打在高台上。一个不过巴掌大小、造型极简的瓷洗静静安放在黑色丝绒底座上。它没有繁复的纹饰,没有耀眼的色彩,只有那一抹沉淀了千年时光的、纯净无瑕的天青色,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温润、内敛,散发着穿越时空的静谧光华。釉面细腻如玉,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晕,其上自然形成的细密开片,如同凝固的冰裂,又似无言的岁月诗行。
整个拍卖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倒吸冷气的声音。真正的汝窑,存世寥若晨星,每一件都是陶瓷艺术的巅峰,是收藏家梦寐以求的圣物。
陆泽凛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那件小洗上。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同寒潭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那抹天青,纯粹得近乎脆弱,却又蕴含着一种历经烈火淬炼的坚韧。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悄然攫住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聿白也停止了交谈,目光完全被那方小小的天青所攫取。他身体微微前倾,清亮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彩。那不是对金钱价值的渴望,而是一个设计师、一个对极致美学有着偏执追求的灵魂,在面对跨越千年的不朽杰作时,最纯粹、最炽热的悸动。那釉色,那开片,那无与伦比的简素与高贵,仿佛直击他心灵最深处。
“三千五百万!”前排一位东南亚富豪率先举牌。
“四千万!”一位欧洲老牌家族代表紧随其后。
价格如同坐了火箭,在几位顶级藏家的角逐中迅速攀升。
陆泽凛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态,指间的号牌纹丝未动,如同蛰伏的猎豹。直到价格被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叫到“六千八百万”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举起了手中的**189**号牌。动作幅度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189号,七千万!”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七千二百万!”电话委托再次加价。
陆泽凛眼皮都没抬,再次举牌。
“189号,七千五百万!”
“七千八百万!”电话委托紧咬不放。
就在众人以为这将是一场189号与电话委托的拉锯战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响起:
“206号,八千万。”
是沈聿白。他举着**206**号牌,姿态优雅,目光平静地落在拍卖师身上,仿佛只是报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数字。
整个拍卖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惊愕、探究、玩味,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两位年轻的、同样耀眼的东方男人身上。陆泽凛和沈聿白!这两个名字,在顶级收藏圈或许不算最响亮,但两人之间那微妙而紧张的关系,早已是圈内某些小范围流传的谈资。此刻,他们竟然对上了!目标还是这件堪称国宝的汝窑小洗!
陆泽凛握着号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过几排座椅的距离,精准地刺向沈聿白。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正价值,或者说,在评估对手的决心。
沈聿白似乎感受到了那束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但他没有回望。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下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温润的侧脸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一种同样强大的、对美的执着信念。
无形的硝烟在无声的对峙中弥漫开来。
“206号,八千万!”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还有加价吗?189号?”
陆泽凛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高台上的天青釉洗,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再次举牌。
“八千五百万!”拍卖师高声唱出。
“九千万。”沈聿白的声音紧随其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九千五百万!”陆泽凛的加价更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一亿。”沈聿白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哗——!”拍卖厅里终于抑制不住地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一亿港币!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很多人的心理预期!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陆泽凛身上。
陆泽凛的身体依旧坐得笔直,如同冰封的雕塑。他沉默着,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方天青。那抹纯净的釉色在他深潭般的黑眸里倒映着,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魔力。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杨锐和赵启明紧张地看着陆泽凛的侧脸,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凛哥在拍卖场上如此沉默而……凝重。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前一秒,陆泽凛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握着号牌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再次举起……但最终,那根紧绷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力道。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那件瓷器,也不再看沈聿白,目光投向拍卖厅侧门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一亿!第一次!”
“一亿!第二次!”
“一亿!第三次!”
“成交!恭喜206号沈先生!”
拍卖槌重重落下,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沈聿白的身上。他站起身,迎着全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得体的笑容,微微向拍卖师颔首致意。灯光下,他清俊的眉眼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那份沉静与从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耀眼。
陆泽凛也在槌声落下的瞬间站了起来。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方已经属于沈聿白的汝窑小洗一眼,高大冷峻的身影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径直朝着侧门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厌倦了这场喧嚣,提前离席。
杨锐和赵启明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跟上。
“凛哥……”杨锐小跑两步,试图开口,却被陆泽凛周身散发出的、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冷的低气压冻得噤了声。
陆泽凛面无表情地穿过侧门幽暗的通道,走向电梯厅。电梯门光洁如镜,映出他此刻冰冷紧绷的脸部线条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然而,在那双仿佛被万年寒冰覆盖的眼眸最深处,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那波动并非愤怒,亦非不甘。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强行压抑的……认可?或者说,是一种被同等级、甚至更高层次的审美品位精准狙击后,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共鸣与悸动?那方天青釉洗所承载的极致简素、温润内敛与历经淬炼的永恒之美,恰恰是沈聿白这个人,和他所追求的设计理念最核心、最本质的投射!
沈聿白……他懂。他一直都懂。甚至比自己……更懂。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刺穿了陆泽凛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就在这刺痛袭来的瞬间,一段被时光尘封、色彩鲜明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带着加州灼热的阳光和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加州,圣莫尼卡,一个弥漫着机油和油漆味道的专业赛车服定制工坊。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空气晒得暖洋洋的。*
*十七岁的陆泽凛皱着眉,一脸不耐地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他身上穿着一套刚送来的、红黑相间、设计极其张扬的连体赛车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桀骜不驯。*
*“太吵。”他扯了扯领口,声音冷硬,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花里胡哨。”*
*“哪里吵了?”同样十七岁的沈聿白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牛仔裤上还沾着几点颜料。他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上面画满了各种赛车服的设计草图。他仔细打量着陆泽凛身上的衣服,眼神专注而挑剔,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线条很流畅啊,符合空气动力学。红色代表力量和速度,黑色是沉稳和神秘,多配你!”*
*“配个屁!”陆泽凛嗤之以鼻,对着镜子左右扭了扭,“跟马戏团的似的。”*
*“噗——”旁边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穿着同款赛车服、只是配色换成蓝银色的陈辰,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旁边的旧沙发里啃苹果,闻言笑得差点呛到,“凛哥,你就别嘴硬了!白哥设计的这套多帅!比你原来那身黑乎乎的强一百倍!白哥,对吧?”*
*沈聿白没理会陈辰的调侃,走到陆泽凛面前,微微歪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胸口一块纯黑的区域:“这里,缺了点东西。”他拿起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了几笔,然后举起本子给陆泽凛看,“加一道银色的、像闪电一样的斜纹,从这里……划到这里,”他的指尖虚空划过陆泽凛的胸口和肩线,“打破纯色的沉闷,增加视觉冲击力和速度感,怎么样?”*
*炭笔的线条凌厉而充满力量,那道虚拟的银色闪电仿佛真的要从纸面上破空而出。陆泽凛的目光落在草图上,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胸口的位置,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他移开视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便你。”*
*“那就这么定了!”沈聿白眼睛一亮,笑容如同加州的阳光般灿烂。他转向陈辰,“小辰,你的蓝银色已经很抢眼了,肩膀这里,”他点了点陈辰的肩膀,“我给你加个火焰纹的小徽章,用暗纹绣上去,低调又特别,代表你的‘小太阳’属性,如何?”*
*“酷毙了!白哥万岁!”陈辰兴奋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扑过来给了沈聿白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就知道找你设计准没错!凛哥,你看白哥多懂我们!”*
*陆泽凛看着镜子里沈聿白认真修改草图、陈辰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身上那套被沈聿白赋予了“灵魂”的红黑战袍。少年冷硬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一刻,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丙烯颜料和少年汗水的味道。他们三人,穿着由沈聿白亲手设计、独一无二的赛车服,站在一起,是赛道上最耀眼、最默契、最令人艳羡的组合。*
回忆的画面在脑海中定格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定格在沈聿白眼中对“美”和“独特”那份纯粹而执拗的光芒上。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打断了陆泽凛的思绪。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波动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冻结成深不可测的寒冰。他迈开长腿,一步跨入电梯,背影挺拔孤绝,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凛哥,那件汝窑……”赵启明跟进来,小心翼翼地试探。
“一件瓷器而已。”陆泽凛的声音冰冷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目光直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沈聿白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随他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影。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冰冷的金属气息和陆泽凛周身散发的、更加凛冽的寒意。
***
拍卖厅内,喧嚣渐歇。
沈聿白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完成了繁琐的交接手续。当那方温润如玉、触手生凉的北宋汝窑天青釉小洗,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特制的锦盒,递到他手中时,他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穿越千年的份量。
他婉拒了所有上前祝贺的藏家和媒体,抱着锦盒,在周予安和林薇等人的簇拥下,低调地走向出口。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的、无人能解的复杂。
经过侧门通道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电梯厅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离去时留下的、冰冷刺骨的余韵。
“聿白,你今天真是……”周予安忍不住兴奋地压低声音,比了个大拇指,“太帅了!陆泽凛那脸,啧啧,黑得跟锅底似的!让他嚣张!”
林薇则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聿白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周予安的手臂,示意他噤声。她看着沈聿白紧抱着锦盒、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温和地问道:“聿白,你还好吧?”
沈聿白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承载着千年时光的锦盒,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盒面。那抹纯净的天青色仿佛透过盒盖,映照在他沉静的眼底。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很好。只是……赢得有点累。”
他不再多言,抱着他的“战利品”,走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那方价值连城的天青釉洗,如同一个无声的见证者,静静地躺在他怀中。它承载着千年匠心的极致之美,也映照着两个灵魂之间那道深邃如裂痕、却又在无声的较量中,被彼此最核心的审美所隐隐撼动的……宿命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