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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痕与粥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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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冬夜,风刮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刀。城市被霓虹和路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块面。位于CBD核心的“云顶”会所顶层包厢内,暖气开得燥热,空气里混杂着雪茄的浓烈、高级香水的馥郁,以及烈酒挥发后的辛辣余韵。一场围绕某大型跨国基建项目融资的关键应酬,已持续了近五个小时。
陆泽凛坐在主位,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纽扣,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灯光下,他英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醉意,眼神甚至比平时更加锐利、冰冷,如同淬火的寒刃。他端着水晶杯,杯中是澄澈如水的顶级伏特加,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陆总,我再敬您一杯!这次能搭上陆氏资本的快车,是我们宏远的荣幸!您放心,项目推进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绝不给您丢脸!”宏远建设的副总,一个油滑精明的中年男人,王总,再次堆满笑容地举杯,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他身边几个作陪的高管也连忙跟着举杯。
陆泽凛眼皮都没抬,只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手腕微抬,杯口在唇边轻轻一碰,杯中的液体几乎没见少。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无形的低气压,让包厢里原本就有些凝滞的气氛更加沉闷。连续数日的高强度谈判和决策,加上心底那团如同跗骨之蛆、因那张匿名纸条而搅动得更加混乱的郁结之气,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陆总海量!”王总讪笑着,自己仰头干了,又连忙示意身边人,“快,给陆总满上!”
侍者刚想上前,陆泽凛却自己拿起了桌上的酒瓶。那是一个造型极其简约的磨砂玻璃瓶,标签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德文字母,代表的是市面上几乎买不到、酒精度数极高的顶级私酿。他没有让侍者动手,直接给自己的空杯注满了那澄澈得近乎危险的液体。
“凛哥……”坐在他左手边的杨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这酒太烈了,您慢点喝,要不……换点温和的?”
陆泽凛像是没听见,端起酒杯,对着王总那伙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毫无温度的弧度:“王总,合作的前提是信任和实力。宏远之前的‘小动作’,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砸在对方心坎上,“这杯,敬‘规矩’。”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他仰头,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整杯烈酒如同灼热的岩浆,被他面不改色地灌了下去!
“嘶……”旁边几个跟班,赵启明、孙强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太清楚这酒的威力了。凛哥今晚的状态……明显不对。他平时应酬也喝酒,但极其克制,点到即止,从未像今天这样,一杯接一杯,仿佛不是在喝酒,而是在饮鸩止渴,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浇灭心底那无法言说的燥火。
“好!陆总爽快!”王总脸色微变,随即又挤出笑容,拍手叫好,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接下来的时间,陆泽凛仿佛开启了某种自我毁灭的模式。无论对方谁来敬酒,无论什么理由,他一概不拒,沉默地接杯,沉默地干掉。那瓶昂贵的私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他身边的杨锐、赵启明等人几次想劝阻,都被他一个冰冷扫过来的眼神冻得噤若寒蝉。
酒是穿肠毒药,也是放大情绪的催化剂。陆泽凛那层用冰霜和强硬构筑的铠甲,在高度酒精的侵蚀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他眼中的锐利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带着血丝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暴戾取代。当王总又一次试图用宏远在海外某个项目的“成功经验”来套近乎时,陆泽凛猛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让包厢瞬间死寂!
“成功?”陆泽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却异常冰冷清晰,像淬了毒的冰棱直刺过去,“用灰色手段打通关节,靠压榨分包商和工人降低成本,最后靠公关粉饰太平的成功?王总,你们宏远的‘成功学’,我陆泽凛学不来,也瞧不上!”
王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变得极其难看:“陆总,您……您这话……”
“我的话很难懂吗?”陆泽凛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那股迫人的气场如同实质的冰山压顶,“还是说,需要我把贵公司上个月在东南亚那个项目,是怎么处理‘麻烦’的调查报告,再详细解读一遍?”
王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包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宏远那几个高管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杨锐、赵启明等人更是心惊肉跳。凛哥这已经不是敲打,是直接掀桌子了!他们从未见过陆泽凛在公开场合如此失态和……失控!这绝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陆泽凛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那股强撑着的暴戾和锐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疲惫和眩晕猛地席卷上来。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沉重的额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变得沉重而混乱,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重叠。
“凛哥!”杨锐和赵启明几乎同时站起来扶住他。
“散……散了。”陆泽凛的声音低哑模糊,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场不欢而散的应酬终于结束。宏远的人几乎是落荒而逃。杨锐和赵启明一左一右架着陆泽凛,艰难地将他塞进等候在会所门口的宾利后座。陆泽凛高大的身体几乎完全瘫软下来,头歪向一边,紧蹙的眉头显示出极大的不适,呼吸间带着浓烈的酒气。
“去凛哥常去的君悦酒店?”司机低声询问。
“不行!”赵启明立刻否决,“凛哥这样子,一个人住酒店太危险了!万一吐了呛到或者……”
“那送回家?陆老爷子看到这样……”杨锐想到陆家老爷子的威严,头皮发麻。
“更不行!”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束手无策的焦虑。陆泽凛平时强大得如同神祇,他们从未想过会有需要照顾他醉酒的一天。而且凛哥这醉态,明显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绝非寻常应酬醉酒可比。
怎么办?
两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司机也束手无策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赵启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陆泽凛搭在腿上的西装外套口袋。一个极其古早、屏幕甚至有些磨损的旧款手机滑落出来一角。那是陆泽凛的私人备用机,知道号码的人极少。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猛地蹿入赵启明的脑海。他想起了那次在拍卖会后,沈聿白挡在周予安身前,面对陆泽凛冰冷视线时那份沉静的坚定;想起了更久远的,在加州时,沈聿白总是能轻易安抚住脾气暴躁的陈辰,也能在陆泽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吃不喝时,端上一碗温热的汤……
“要不……”赵启明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看向杨锐,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打给沈总监?”
“沈聿白?!”杨锐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凛哥知道了会杀了我们的!他们俩……”
“不然怎么办?!”赵启明也急了,压低声音吼道,“送酒店出事了你负责?送回家让老爷子看见?还是我们俩在这儿干瞪眼看着凛哥难受?沈聿白……他至少……不会害凛哥!”
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杨锐看着后座上眉头紧锁、呼吸沉重、显然极其痛苦的陆泽凛,又看了看赵启明手里那个旧手机,挣扎了几秒,最终一咬牙:“……你打!”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像是捧着烫手山芋,拿起那个旧手机。通讯录极其简单,他迅速翻到了那个标注为“S”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
深夜一点。
“白·屿”顶层公寓。
沈聿白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带着一身疲惫走进卧室,准备洗漱。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极其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熟悉感的号码。
他微微蹙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喂?”
“喂?沈……沈总监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有些慌张的年轻男声。
“我是。请问哪位?”
“我……我是赵启明!陆总……凛哥他……他喝多了!非常严重!我们……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赵启明的声音因为焦急而语无伦次,“在‘云顶’会所门口!他……他情况不太好,我们不敢送酒店也不敢送回家……求您……能不能……能不能……”
后面的话,赵启明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出来的。
沈聿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陆泽凛……喝多了?情况不好?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陆泽凛在寿宴上冰冷的嘲讽,在拍卖厅警告的眼神,在办公室窗前那冷硬孤绝的背影……还有,那张匿名的、救他于危局的警告纸条。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陆泽凛压抑的、带着痛苦的低哼声。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荒谬和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攫住了沈聿白。他凭什么要去管陆泽凛的死活?那人不是最厌恶他、处处与他作对吗?让他那些忠心耿耿的“兄弟”们去头疼好了!
拒绝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一个更加久远、更加微弱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时空的尘埃,轻轻叩击在他的心弦上——是那个穿着粉裙子、被堂兄欺负时,挡在他身前的小小身影,用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沈聿白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酸涩难言的浪潮。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决断。
“地址发我手机。”他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二十分钟后到。”
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没有一丝犹豫的拖沓。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赵启明握着传出忙音的手机,和同样目瞪口呆的杨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莫名的、如释重负的庆幸。
***
二十分钟后,一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宾利飞驰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云顶”会所门口。车门打开,沈聿白穿着简单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家居的浅灰色毛衣,快步走了下来。冬夜的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疏离。
“沈总监!”赵启明和杨锐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脸上写满了感激和忐忑。
沈聿白没看他们,目光直接投向打开的后车门。陆泽凛高大的身体陷在座椅里,头歪向一边,眉心痛苦地拧着,薄唇紧抿,脸颊因为酒精和难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沉重而灼热。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沈聿白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被更深的平静掩盖。
“钥匙给我。”他伸出手,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赵启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宾利的车钥匙双手奉上。
“你们可以走了。”沈聿白接过钥匙,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啊?可是凛哥他……”杨锐还想说什么。
“需要我说第二遍吗?”沈聿白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温和的压迫感,让杨锐瞬间噤声。
赵启明赶紧拉了一把杨锐:“那……那就麻烦沈总监了!我们……我们先走!”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钻进另一辆车,飞快地驶离了现场。
沈聿白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车尾灯,又回头看了看车里那个意识模糊、眉头紧锁的男人。冬夜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融入深夜的车流。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陆泽凛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空调系统微弱的风声。浓烈的酒味弥漫在封闭的空间里。
沈聿白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沉静。他仿佛只是一个尽职的司机,车后座上载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被运送的物件,而非那个与他纠缠半生、恨意与复杂交织的陆泽凛。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公寓地下车库。沈聿白停好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浓烈的酒味混合着陆泽凛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与烟草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侧头避了一下,然后俯身,试图将陆泽凛扶出来。
醉得几乎失去意识的男人异常沉重。沈聿白清瘦的身形支撑得有些吃力。陆泽凛的头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沈聿白的身体瞬间僵直,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感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用尽力气将陆泽凛高大的身躯半拖半架出来,踉跄着走向电梯。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陆泽凛的身体几乎完全靠在他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沉重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沈聿白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终于,电梯到达顶层。沈聿白几乎是拖着陆泽凛,用指纹解锁了公寓大门。温暖的、带着淡淡松木和书卷气息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们。这是沈聿白私密的空间,简洁、雅致、充满了艺术气息,此刻却被一个不速之客的浓烈酒气粗暴地入侵。
沈聿白将陆泽凛安置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支撑,便彻底放松下来,发出几声难受的呻吟,眉头依旧紧锁。
沈聿白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这张即使在醉酒中也依旧英俊逼人、此刻却写满痛苦和脆弱的脸。灯光柔和地洒下,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和紧抿的薄唇。沈聿白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冰冷的审视,有压抑的愠怒,有无法理解的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埋的疲惫和……痛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他转身走进厨房,动作利落地烧上一壶水。然后回到客厅,蹲在沙发边。
他先是动作熟练地解开了陆泽凛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呼吸能顺畅些。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陆泽凛的头,将一个柔软的靠枕垫在他颈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颈侧滚烫的皮肤,沈聿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回来。他坐在沙发边缘,避开陆泽凛的视线,用毛巾动作轻柔却极其迅速地擦拭着陆泽凛额头、脸颊和颈间的薄汗。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和疏离,仿佛在护理一件价值连城却令人不适的藏品。
毛巾擦过陆泽凛紧蹙的眉心时,醉梦中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了舒适,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呓语。
沈聿白的动作猛地顿住。
“……小……白……”
那声音极其含混、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像梦中的呢喃,轻飘飘地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小白?
是那个穿着小裙子、被他护在身后的“小白”?
还是……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名字里带着“辰”字的少年?辰(Chen)……白(Bai)……在醉酒的混沌意识里,是否早已模糊了界限?
沈聿白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他拿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冷。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陆泽凛那张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脆弱、毫无防备的脸上。胸腔里仿佛被塞满了冰冷的荆棘,刺得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骗子。
又是这样。
一边在清醒时用最刻薄的言语将他推开,一边又在醉酒的混沌中,模糊地呼唤着那个早已被他亲手撕碎的幻影?还是……那个被他视为灾厄源头的名字?
一股尖锐的疼痛和巨大的荒谬感狠狠攫住了沈聿白。他猛地站起身,将毛巾重重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他背对着沙发,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情绪。灯光在他清瘦的脊背上投下一道孤寂而紧绷的剪影。
良久。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鸣笛声。
那尖锐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沈聿白心头翻腾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行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他转身走进厨房,动作不再有丝毫迟疑。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砂锅,舀了小半碗晶莹饱满的香米,又加入一小把芡实和几片茯苓。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淘米,加水,将砂锅放在已经调成文火的灶上。盖子轻轻合拢,发出清脆的微响。
他靠在料理台边,静静地看着砂锅盖边缘慢慢升腾起白色的水汽,听着锅里米粒在温水中翻滚、舒展的细微声响。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米粥特有的、温暖而朴素的馨香。这香气,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沈聿白守着那锅粥,如同守着一个沉默的秘密。直到米粒彻底开花,粥汤变得浓稠温润,散发出更加诱人的谷香。他关掉火,没有立刻盛出,只是让粥在砂锅的余温中继续焖着。
他再次走回客厅。陆泽凛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呼吸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依旧微蹙。沈聿白没有再看他的脸,只是动作极其轻柔地帮他脱掉了沾着酒气的皮鞋,拉过一条柔软的羊毛毯,盖在他身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
清晨。
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悄无声息地漫进客厅,驱散了夜的深沉。
陆泽凛是在一种极其陌生的舒适感中醒来的。没有预想中宿醉的剧烈头痛和喉咙灼烧般的干渴,反而有种被妥善照顾后的清爽。身体陷在极其柔软的沙发里,盖着的羊毛毯带着一种极其清淡、却异常熟悉的馨香——像是冬日暖阳晒过的松木,又混合着某种清冽的书卷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
锐利的黑眸瞬间恢复清明,带着宿醉后的血丝和一丝残留的迷茫,警惕地扫视四周。陌生的环境!简洁、雅致、充满设计感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初醒的城市天际线。这不是他的家,也不是酒店!
昨晚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冰冷的酒液,王总谄媚的笑脸,失控的怒火,还有……最后那几乎将他吞噬的黑暗和眩晕……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泽凛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有些酸痛的肌肉。羊毛毯滑落,露出他身上依旧穿着、但已经解开几粒纽扣的衬衫。他低头,发现衬衫虽然有些褶皱,但异常干净,甚至没有一丝酒气残留。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被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旁边还放着他的手机、车钥匙和一个……极其眼熟的、深灰色的皮质钱夹?
钱夹!那是沈聿白的!陆泽凛绝不会认错!那是他们二十岁那年,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一家百年皮具店,沈聿白一眼看中的款式,简洁低调,质感极佳。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说沈聿白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陆泽凛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整个客厅。没有其他人!只有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清淡、却挥之不去的……米粥的温香?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沙发对面的小圆桌上。那里放着一个莹润如玉的白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米粒晶莹饱满,粥汤浓稠温润,上面还飘着几颗煮得软糯的芡实和茯苓。碗边放着一个同样质地的白瓷勺。粥显然是温过的,正散发着袅袅的热气和诱人的清香。
而在碗的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质地精良的素白卡片。
陆泽凛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手,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上是几行极其熟悉的、清隽有力、如同行云流水般的字迹:
**“宿醉处理费:无。**
**粥:无。**
**车费:无。**
**账单:无。**
**下次再喝成这样,直接联系火葬场,费用自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那字迹,那冷淡刻薄到极致的语气,还有那碗散发着熟悉香气的粥……
陆泽凛死死捏着那张卡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声。卡片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头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混杂着震惊、荒谬、被看轻的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狼狈的刺痛!
沈聿白!
竟然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通知的他?!
他……他照顾了自己一夜?还……煮了粥?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疯狂冲撞。陆泽凛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空旷的客厅里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公寓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城市苏醒的微光和空气中残留的、那缕清淡却无处不在的馨香,以及桌上那碗温热的粥,无声地证明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映出他此刻复杂难辨的神情。楼下,城市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陆泽凛的目光落回手中那张冰冷的卡片上,又看向桌上那碗散发着暖意的粥。冰与火,刻薄与温存,极致的疏离与隐秘的关切……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胸腔里激烈地碰撞、撕扯。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没有砸掉那碗粥,没有撕碎那张卡片。只是站在原地,如同一座沉默的孤岛,被这两种矛盾的力量反复冲刷。空气里,宿醉残留的微醺与清粥的暖香无声交织,勾勒出一个漫长而荒诞的夜晚,和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复杂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