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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声的示警 ...

  •   陆氏资本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灯光,又一次亮至深夜。

      陆泽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流织成的光带。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玻璃过滤得只剩模糊的背景音,室内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近乎无声的呼吸。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只有两页纸的报告。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显得有些毛糙。报告来自一个极其隐秘的、不隶属任何官方或商业机构的调查渠道,是他多年前在国外处理一次棘手事件时建立的“暗线”。内容是关于“京华新天地”城市文化综合体项目的最终竞标方之一——宏远建设集团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以及其与本地一个名为“青州帮”的地下势力之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深度捆绑。

      报告写得极其克制,只陈述事实和关联,不做任何主观推断。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凶险气息,足以让任何明眼人脊背发凉。宏远为了拿下这个足以奠定其行业地位的地标项目,早已布下了一张巨网,从前期围标串通、舆论造势,到后期可能对竞争对手采取的非常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沈聿白的“白·屿”设计工作室,作为方案设计的主创方和联合体核心成员,与沈氏集团深度绑定,是宏远眼中最强劲、也最需要“清除”的障碍。

      陆泽凛的目光落在报告里几行加粗的文字上:
      **“据悉,宏远已对主要竞争对手沈氏联合体核心成员展开全方位背景调查,尤其关注其过往经历、社会关系及潜在‘弱点’。目标人物沈聿白(设计总监)为重点对象。建议其团队近期在公开及私人行程中,加强安保意识,警惕非常规接触与信息陷阱。”**

      后面还附着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宏远旗下一家空壳贸易公司,近期频繁与一个注册在东南亚、专门承接“商业信息咨询”(实则多为非法情报刺探与隐私挖掘)的机构进行大额资金往来。而该机构的客户名单里,赫然有针对沈聿白个人及其工作室的“深度尽调”委托。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蛰伏的毒蛇,悄然盘踞上陆泽凛的心头。他捏着报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宏远的手段,他太熟悉了。沈聿白那个圈子的人,清高、讲究规则,对艺术和设计有着近乎洁癖的执着,但在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裹挟着暴力的商业绞杀时,他们的防御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聿白……那个只会画图、谈空间叙事、讲究生活“情趣”的家伙……

      陆泽凛的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沈聿白在美术馆专注讲解的侧脸,在寿宴上苍白隐忍的神情,在拍卖厅挡在周予安身前时那份沉静的坚定……还有更久远的,加州阳光下,他带着温和笑意递给陈辰一杯水的样子……

      烦躁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不畅。他猛地将报告拍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什么要管?
      他沈聿白的死活,关他陆泽凛什么事?
      他不是最擅长用他那套温润如玉、八面玲珑的本事化解一切吗?他不是有那么多欣赏他、维护他的“朋友”吗?
      让他去碰碰壁,尝尝现实的铁拳,不是正好?

      无数个冷漠的理由在脑海中翻腾,试图说服自己转身,将这份报告锁进保险柜最底层,或者干脆丢进碎纸机,让一切与他无关。

      然而,另一个更尖锐、更不容忽视的声音,如同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敲打着他的神经:
      **“再精妙的线条,再独特的理念……抵不过真金白银的投入和实实在在的落地……经得起几个浪头?”**

      这是他在沈老爷子寿宴上,对沈聿白说过的话。充满了刻意的贬低和冰冷的审视。可讽刺的是,此刻,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沈聿白和他的设计,面对宏远那种毫无底线的“真金白银”和“实在手段”,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那绝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失败,更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陆泽凛的呼吸变得沉重而压抑。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两粒纽扣,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来。目光在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和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报告之间反复游移。最终,那冰冷的怒意和对某种未知危险的强烈直觉,压倒了一切冷漠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且能让沈聿白引起足够重视的传递渠道。直接给沈聿白?那不可能。他陆泽凛绝不会做这种自降身份、授人以柄的事情。通过沈家长辈?那只会把事情复杂化,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吴哲**。

      吴哲是沈聿白最核心的助手,跟随他多年,能力极强,忠诚度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吴哲是少数几个,知道七年前那场悲剧部分真相,并且对陆泽凛和沈聿白之间复杂关系有所感知的人。他足够敏锐,也足够谨慎。而且,吴哲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习惯——他对特定来源的信息,有着近乎偏执的验证本能。

      陆泽凛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桌,拿起一部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的卫星电话。他快速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加密指令,拨通了一个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面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陆泽凛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任何寒暄,如同在发布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信鸽’,坐标:城西‘暮色’咖啡馆,7号储物柜。钥匙在老地方。目标:沈聿白身边那个姓吴的助理。确保他看到核心内容,然后销毁原件。匿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同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明白。时效?”

      “24小时内。”陆泽凛没有丝毫犹豫。

      “收到。” 电话□□脆地挂断。

      陆泽凛放下卫星电话,指尖残留着冰冷的金属触感。他重新走到窗前,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混杂着烦躁、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窒闷。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次基于两家世交情分和避免更大商业混乱的……风险提示。仅此而已。

      ***

      翌日下午,三点一刻。
      “白·屿”设计工作室,首席助理办公室。

      吴哲刚结束一个冗长的项目协调会,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吴助,前台说有位先生留了个包裹给您,没有署名,只说是‘故人转交的重要资料’,要求您本人亲启。” 前台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吴哲眉头微蹙:“什么样的人?”
      “很普通,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一种职业性的警觉瞬间升起。吴哲沉声道:“知道了,让安保部调一下门口监控。东西先别动,我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吴哲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平平无奇的牛皮纸文件袋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戴上一次性手套,谨慎地检查了文件袋的封口——完好无损,没有拆封痕迹。用仪器扫描了内外,排除了窃听和□□的可能(这是沈聿白工作室核心成员都配备的基础安保措施)。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质地普通的A4打印纸。展开,纸上没有任何抬头、落款,只有用最基础的宋体字打印出的几行信息:

      **“宏远建设与‘青州帮’深度绑定,关系确认。**
      **‘青州帮’近期通过其控制的‘汇通咨询’(注册地:开曼),对贵方核心成员(重点:沈聿白)进行深度背景调查(含境外敏感期),意图挖掘可利用弱点。**
      **警惕其后续非常规手段(信息陷阱、舆论抹黑、人身安全威胁)。**
      **竞标关键节点临近,建议:**
      **1. 立即自查团队及个人所有公开及半公开信息源,评估潜在风险点。**
      **2. 强化核心成员(尤其是沈聿白)安保等级,减少非必要公开行程。**
      **3. 审查所有近期接触的‘第三方咨询机构’及新出现‘合作伙伴’,警惕信息套取。**
      **阅后即焚。”**

      信息极其简洁,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刺向宏远布局中最致命、最阴险的环节!尤其是关于“深度背景调查”和“境外敏感期”的提示,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吴哲眼前的迷雾!他之前就觉得宏远在信息收集方面过于“积极”,但没想到对方竟敢动用如此下作且危险的手段,并且精准地将矛头指向了沈聿白本人!

      一股寒意从吴哲的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意识到这份情报的分量!这绝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极其精准的内线消息!能接触到这种层级情报,并且愿意以这种方式、冒如此风险传递给沈聿白的……

      吴哲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跳出了一个名字——**陆泽凛**!

      只有他!只有陆家那位手眼通天的太子爷,才有可能掌握如此隐秘而致命的信息!也只有他,才拥有如此强大而不可追溯的“暗线”渠道!更重要的是,只有他……才会用这种近乎施舍却又绝对不留痕迹的方式!

      吴哲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荒谬感!陆泽凛?那个在沈老爷子寿宴上对沈总监极尽刻薄、在拍卖会上纵容手下肆意羞辱、七年来处处与沈总监针锋相对、形同陌路的陆泽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看在两家世交的情分上?还是……另有所图?
      或者……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层层寒冰包裹的……吴哲不敢深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陆泽凛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情报的真实性和紧迫性毋庸置疑!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加密内线电话,拨通了沈聿白工作室的号码,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紧绷:“总监,请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极其紧急且敏感的情况!”

      ***

      三分钟后,沈聿白推开了吴哲办公室的门。他刚从模型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木和亚克力的味道,眉宇间带着一丝工作的专注。

      “吴哲,怎么了?” 沈聿白的声音温润依旧,带着一丝询问。

      吴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并打开了信号屏蔽装置。他将那张打印纸递给沈聿白,声音压得极低:“总监,您先看看这个。刚刚有人匿名送来的。”

      沈聿白有些疑惑地接过纸张。当他看清上面那几行冰冷的宋体字时,脸上的温润平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凝固、破碎!

      他的瞳孔在看清“沈聿白”、“深度背景调查”、“境外敏感期”、“人身安全威胁”等字眼时,急剧收缩!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瞬间失去了血色,指节凸起,微微颤抖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迅速爬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宏远的手段之卑劣、用心之险恶,超出了他作为一个设计师的想象边界!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后怕的是,对方竟然将矛头如此精准地对准了他个人,甚至试图挖掘那段他以为早已被尘封在异国他乡的……血色过往!

      是谁?
      谁能在宏远和“青州帮”如此严密的布局下,洞悉这一切?
      又是谁,会以这种方式,将如此致命的情报,送到吴哲手中?

      沈聿白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吴哲,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来源?!”

      吴哲迎着他震惊而锐利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口型:“……陆总。”

      “陆泽凛”三个字,如同无声的惊雷,在沈聿白脑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那精准到可怕的内部情报层级,那强大到无迹可寻的传递渠道,那冷漠、高效、不留任何余地的匿名方式……还有,那份隐藏在冰冷表象之下、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无法忽视的……示警!

      竟然是他!
      怎么会是他?!

      沈聿白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他维持着拿着纸张的姿势,一动不动。脑海中,无数关于陆泽凛的画面疯狂翻涌、碰撞:
      是寿宴上他刻薄冰冷的“华而不实”;
      是拍卖厅里他充满警告和压迫的“我的人”;
      是七年来每一次擦肩而过时那视若无睹的漠然;
      是更久远的加州公路上那绝望的引擎悲鸣和他崩溃的呜咽……
      还有……更早更早,那个挡在他身前,对着欺负他的堂兄吼着“我保护你”的小小身影……

      这些截然相反、充满撕裂感的影像,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眼前飞速旋转、切割,最终汇聚成此刻手中这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

      为什么?
      陆泽凛……你究竟在想什么?
      一边用最锋利的言语割裂彼此,一边却又在最致命的时刻,递来一把无形的保护伞?
      是嘲讽?是施舍?还是……那深埋在寒冰之下的,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到无法言喻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沈聿白这些年精心构筑的心理堤防!有震惊,有不解,有被看轻的愠怒,有被窥探隐私的冰冷寒意,但更深处,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慌的、近乎酸楚的悸动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希冀?

      他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那股失控的情绪压下去,但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却如同擂鼓,震得他指尖发麻。

      “总监?”吴哲担忧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沈聿白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波澜。他再次低头,目光扫过纸上那最后三个冰冷的字——“阅后即焚”。

      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吴哲办公室角落那个特制的、带粉碎功能的保密碎纸机前。将那张决定了项目走向、甚至可能攸关他个人安危的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喂了进去。

      “滋——”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锋利的刀片瞬间将纸张连同上面所有的秘密和那个沉重的名字,一同绞成了无法辨认的碎屑。

      “按这上面的建议,”沈聿白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润温和,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立刻执行最高等级的内部信息核查和安保升级。尤其是……针对我的部分。关于宏远和‘青州帮’的所有信息,动用我们自己的所有资源,深挖!但绝对保密,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沈氏集团总部那边。”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名字。

      吴哲立刻明白了沈聿白的意图——既要利用情报化解危机,又要将陆泽凛彻底摘出去,不留任何把柄。他肃然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吴哲匆匆离开办公室去部署。厚重的门关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聿白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的余晖给林立的高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勾勒出城市恢弘的天际线。他的视线,却仿佛穿过了这层温暖的滤镜,精准地投向了城市另一端,那片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冰冷而锐利的建筑群——陆氏资本集团总部大楼的方向。

      那个人的办公室,就在那栋楼的顶层。如同他本人一样,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沈聿白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夕阳的暖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却无法驱散他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震惊、困惑、冰冷、愠怒……还有那一丝微弱却顽固地破冰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交织缠绕,最终沉淀为一片沉沉的、无声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感激,没有质问,没有试图去联系那个名字的主人。

      只是这样,隔着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隔着七年的寒冰与血色的深渊,长久地、沉默地凝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轮廓,刻进眼底深处。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天空映成一片暧昧的暖橘色。而窗内,无声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激荡,那个被尘封的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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