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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圈层壁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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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郊,雁栖湖畔,一座依山傍水、会员制门槛极高的高尔夫球会所内。初冬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修剪完美的果岭上,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微枯的气息。几辆线条硬朗、引擎低吼的黑色越野车嚣张地停在专属停车区,与周围低调奢华的跑车格格不入。
陆泽凛一身深灰色运动装,身形挺拔如松,正站在发球台上。他戴着墨镜,遮住了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修长的手指调整着握杆姿势,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感。白色的高尔夫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凛哥,这杆稳了!绝对落点280!”旁边一个穿着亮橙色Polo衫、身材微胖的年轻男人,杨锐,正满脸堆笑地奉承着。他是某部委实权人物的独子,在陆泽凛这个圈子里算是核心跟班之一。
“是啊,凛哥这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些的男人,赵启明(某大型央企副总之子),也连忙附和,“不像有些人,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设计,弄个什么‘艺术高尔夫’概念,结果球打得不怎么样,场地倒是炒成了天价,纯属忽悠外行。”
陆泽凛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远处的目标。手腕沉稳发力,球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咻——”
白色小球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稳稳地飞向远方,精准地落在预想的位置。
“漂亮!”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赞叹和掌声。簇拥在陆泽凛身边的这群人,大多二十七八岁,父辈多在体制内掌握实权,或是依附其上的大型国企、特殊行业的新贵子弟。他们敬畏陆泽凛的家世背景,更折服于他自身那股说一不二、手腕强硬的冷冽气场。在他们眼中,陆泽凛是天然的中心,是力量和权势的象征。
陆泽凛摘下墨镜,随手递给旁边的球童,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刚才的恭维不置可否。他走到休息区的遮阳伞下,立刻有人递上冰镇的苏打水。
“凛哥,听说沈家那个‘玉郎’,最近又拿了个国际设计大奖?媒体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杨锐凑过来,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屑,“什么‘东方美学融合现代精神’,啧,我看就是炒概念。他们沈氏集团底下那个高端楼盘,样板间弄得跟艺术馆似的,结果交房的时候,业主投诉漏水墙裂的一大堆!全靠公关压着。”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接口道:“可不是么。沈聿白那人,看着温温和和,八面玲珑,其实精得很。他那些设计,说白了就是给有钱人包装身份用的,成本都转嫁到消费者头上了。哪像凛哥您做的项目,新能源基地、跨海大桥,那才是实打实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对!凛哥这才是真本事!沈聿白那套,就是靠祖荫和一张脸骗骗不懂行的!”另一个嗓门洪亮的跟班,家里做大型工程承包的孙强,大声附和道。
陆泽凛喝着水,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听着身边人对沈聿白明里暗里的贬低,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没有出言赞同,却也没有制止。这种默认的态度,无疑助长了小圈子的“同仇敌忾”。
“不过说真的,”杨锐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好奇,“凛哥,您跟沈聿白……到底怎么回事?小时候不是好得穿一条裤子吗?怎么后来闹得……” 他没敢把“势同水火”四个字说出来。
陆泽凛握着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渗出刺骨的寒意。他瞥了杨锐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杨锐瞬间噤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该问的少问。”陆泽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是是是!我多嘴!多嘴!”杨锐连忙讪笑着拍了自己嘴巴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陆泽凛不再看他们,起身走向下一个球洞,背影挺拔而孤冷。其他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赶紧跟上,默契地绕开了所有关于沈聿白的话题。
***
同一天的午后,城市中心,一座由老剧院改造、充满先锋艺术气息的美术馆内。一场名为“材质的诗性”的小型装置艺术展正在举行。观展者不多,但气质卓然,多是艺术圈、设计界、文化传媒以及部分作风开明、注重生活品质的商界年轻一代。
沈聿白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褐色羊绒大衣,里面是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正站在一个由废弃金属零件重组、呈现出奇异生命律动感的巨大装置前,与几位朋友低声交谈。他神色专注,眼神温和而富有洞察力,偶尔指向装置的某个连接点或光影效果,低声阐述几句,声音清润悦耳。
“聿白,这个关节处的受力转换构思太妙了!用工业废料表达生命的韧性,这种冲突感和张力……”说话的是一个气质知性、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林薇,国内知名艺术评论家,也是沈聿白多年的好友。
“薇薇姐过奖了。是艺术家本身的理念足够打动人心。”沈聿白谦和地笑了笑,目光转向身边一位穿着复古西装三件套、留着精心修剪小胡子的男人,“予安,你觉得这个空间的光影叙事节奏怎么样?”
周予安,新锐导演,同时也是个狂热的收藏爱好者,正拿着一个小巧的放大镜,仔细端详着装置表面氧化铁皮的肌理。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绝了!聿白!这光影切割出的时间感,配合材质的沧桑肌理,简直就是一部无声的工业史诗!难怪你极力推荐我来看。这种对‘物’的尊重和再赋予,比某些只会在图纸上堆砌概念的所谓‘大师’强太多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气质温婉、穿着素雅长裙的女子,苏晴(独立珠宝设计师,沈聿白工作室的长期合作伙伴)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明显的不平:“说到堆砌概念,我真是替聿白不值。他那个‘云顶’空中花园项目,明明是用最前沿的生态理念和空间叙事手法打造的城市绿洲,结果呢?网上有些酸葡萄,还有某些圈子里的人,张口闭口就是‘华而不实’、‘空中楼阁’,真是气死人了!”
“就是!”一个身材高大、艺术家气质很浓的男人,秦朗(雕塑家),愤愤不平地接口,声音不自觉大了点,“那些满脑子只有钢筋水泥、GDP数字的人,懂什么叫精神空间?什么叫人文关怀?聿白的设计,是给城市注入灵魂!他们懂个屁!特别是那个陆……” 他话说到一半,被林薇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秦朗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有些歉意地看向沈聿白。
沈聿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如同平静的湖面掠过一丝微风,很快又恢复了温润。他轻轻拍了拍秦朗的手臂,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介怀:“好了,朗哥,艺术本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不必在意无关紧要的评价。” 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个名字。
“话是这么说,” 周予安收起放大镜,正色道,带着点替好友抱不平的认真,“但聿白,有时候我真不明白。陆家那位……就算理念不同,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何必处处针对,说话那么刻薄?上次在沈爷爷寿宴上,他那话说的……连我们这些外人听着都替你难受。”
提及寿宴,沈聿白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传来杯壁的温度,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涉,挺好。”
“可……” 苏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聿白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阻止了。
“好了,”沈聿白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岔开了话题,“予安,你不是说看中了薇薇姐上次写评的那位青年陶艺家的新作吗?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听说今天作者本人也在。”
话题被成功转移,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沈聿白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周到得体的核心,引导着朋友们走向下一个展区。只是没人注意到,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美术馆巨大的落地窗外,对面写字楼顶层反射过来的刺目光斑,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的疲惫。
***
摩擦的发生,往往在意料之外,又带着某种必然。
几天后,一个由某顶级时尚杂志主办的慈善拍卖酒会。地点选在了一家新开业、以设计感著称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宴会厅。衣香鬓影,名流云集,既是慈善,也是圈层交际的名利场。
陆泽凛和沈聿白,作为各自领域无法忽视的焦点,自然都在受邀之列。两拨人,也泾渭分明地出现在会场。
陆泽凛这边,依旧是杨锐、赵启明、孙强等几个核心跟班,穿着剪裁保守但质地顶级的西装,气场外放,眼神带着审视和一种隐隐的倨傲。他们簇拥着陆泽凛,像拱卫着狮王的鬣狗。
沈聿白身边,则是林薇、周予安、苏晴和秦朗。他们的着装更具个人风格和艺术气息,谈吐间也多是关于艺术、设计或者某个小众收藏的话题。
起初,两拨人各自占据会场一角,倒也相安无事。拍卖环节开始后,众人移步到拍卖厅落座。好巧不巧,沈聿白和陆泽凛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三个座位。杨锐和赵启明坐在陆泽凛左侧,而周予安则坐在沈聿白右侧。
拍卖进行到中段,一件由沈聿白工作室捐赠的、他亲自设计的限量版黄铜水晶台灯被送上拍台。灯体线条流畅,光影效果极具空间感,起拍价不低。主持人介绍时,特意强调了沈聿白的设计理念和这件作品的独特性。
“三十万!”
“三十五万!”
“四十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多是沈聿白圈内的朋友或欣赏他设计的藏家。
周予安显然也很喜欢这件作品,举了几次牌。当价格被一位外地藏家叫到“五十五万”时,周予安犹豫了一下,看向沈聿白,低声笑道:“聿白,你这灯真是抢手,看来我得放血了。” 他正要再次举牌。
“嗤——”
一声不大不小、却清晰得足以让周围几排人听见的嗤笑,从陆泽凛的方向传来。是杨锐。他斜眼看着拍卖台上那盏精致却“无用”的台灯,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冤大头”三个字,侧头对旁边的赵启明用“刚好”能被周予安听到的音量“嘀咕”:“啧啧,五十五万买个摆设?还是黄铜的?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也就骗骗那些附庸风雅的‘艺术家’和钱多得没处花的傻子。”
这话,精准地扫射了周予安,也侮辱了正在竞拍和欣赏这件作品的所有人,更直指沈聿白的设计是“骗人”的把戏。
周予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就是性情中人,搞艺术的多少有点傲气和脾气。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杨锐:“杨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拍不起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艺术的价值,不是用你那点铜臭思维能衡量的!”
杨锐没想到周予安敢直接怼回来,愣了一下,随即也火了。他在自己圈子里也是被人捧着的,哪受过这种气?尤其还是在陆泽凛面前。他腾地站起来,指着周予安:“你他妈说谁拍不起?老子就是觉得这破灯不值!怎么着?说中你痛处了?你们这群人,整天装腔作势谈艺术,不就是靠忽悠人抬高身价吗?沈聿白那套,也就骗骗你们这种……”
“杨锐!”一声冷冽如冰的低喝骤然响起,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冻住了杨锐后面更难听的话。
是陆泽凛。他甚至没有回头,依旧端坐着,目光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拍卖台背景板。但那股骤然散发出的、如同实质的冰冷威压,让整个拍卖厅这一角的气温都骤降了几度。
杨锐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难受,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他讪讪地坐了回去,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陆泽凛的背影。
陆泽凛这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中间的座位,落在了周予安身上。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漠然的警告。
“周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管好你的嘴。我的地方,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的人。”
“你的人?”周予安气极反笑,也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迎上陆泽凛冰冷的视线,“陆总好大的威风!你的人出口成脏,侮辱艺术,侮辱设计师,侮辱所有在场有品味的竞拍者,难道不该教训?还是说,这就是陆总您圈子的‘家教’?”
“周予安!”沈聿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和严厉。他一把拉住周予安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带,自己则上前一步,挡在了周予安和陆泽凛视线交锋的中间。
他的动作打断了周予安的话,也隔开了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沈聿白面对着陆泽凛,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面具,只是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坚定。
“陆总,”沈聿白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玉石相击,回荡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拍卖厅角落,“予安言语冲撞,我代他向您道歉。拍卖还在进行,公共场合,还请陆总约束一下身边的人,注意场合和言辞。” 他避开了“家教”这个敏感词,只强调“公共场合”和“言辞”,将问题归结于杨锐个人的失礼,同时也不软不硬地点明了陆泽凛作为“领头人”的责任。
陆泽凛的目光终于从周予安身上移开,落在了沈聿白脸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丈冰川。陆泽凛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沈聿白的眼神则像覆盖着坚冰的深潭,平静之下是绝对的防御和疏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拍卖师在台上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声音都顿了一下。林薇、苏晴紧张地攥着手,赵启明、孙强等人则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陆泽凛和沈聿白之间紧张地逡巡。
时间似乎被拉长。
最终,陆泽凛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充满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再看沈聿白,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漠然地转回头,重新将视线投向拍卖台,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他周身散发出的、更加凛冽的寒意,无声地宣告着他的不悦。
沈聿白暗暗松了口气,紧握的手指微微松开。他转过身,对周予安低声道:“予安,坐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和轻微的责备。
周予安看着沈聿白沉静却隐含疲惫的侧脸,满腔的怒火和不甘最终化为一声郁闷的叹息,重重坐回椅子上。
拍卖继续进行,那盏黄铜水晶台灯最终被那位外地藏家以六十万的价格拍走。掌声响起,却无法驱散这一隅残留的冰冷与尴尬。
两拨人之间无形的壁垒,在这场短暂的摩擦中,被撞出了清晰的裂痕。陆泽凛身边是敬畏、依附与对“异类”的天然排斥;沈聿白身边则是欣赏、维护与对强权姿态的不解与抗拒。他们各自盘踞在自己的圈层里,壁垒分明,如同两个永不交汇的星系。
而陆泽凛与沈聿白,这两个各自星系的中心,在短暂的视线交锋后,再次归于冰冷的沉默。他们像两颗被强行拉近的恒星,巨大的引力撕扯着彼此,却又因着无法逾越的过往和根深蒂固的隔阂,只能隔着冰冷的虚空,无声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