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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尘封的灼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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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资本集团总部顶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城永不熄灭的璀璨星河。时针早已滑过午夜,喧嚣沉寂,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疲惫巨兽的呼吸。
总裁办公室内,水晶吊灯只开了一组,在深色胡桃木办公桌上方投下冷白的光圈。陆泽凛深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昂贵的黑色衬衫领口扯开了两粒纽扣,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和项目进度图如同冰冷的代码矩阵,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跨国会议和一场涉及数十亿资金的并购案收尾谈判,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把小锤子在不停敲打。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那阵尖锐的眩晕感。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的数据流模糊成一片灰影。疲惫像厚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就在视线即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鼠标指针鬼使神差地悬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文件夹图标上。
那图标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名字也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KX-1703”**。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泽凛的身体骤然绷紧,涣散的瞳孔瞬间凝聚,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所有的疲惫感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警觉取代。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文件夹上。这个文件夹……他以为它早已被遗忘在硬盘的最深处,连同那段被刻意抹去的时光一起,彻底尘封。
七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抗拒与某种病态吸引力的冲动,攫住了他。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命令他立刻移开视线,关掉窗口,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违背了大脑的指令,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迟疑,双击了那个图标。
一个简洁的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陆泽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甚至没有思考,指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日期。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模糊,却早已刻入骨髓的日期—— **20080321**。
回车键按下。
短暂的读取进度条闪过,文件夹应声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孤零零的两个文件:一张JPG图片和一个名为“Track”的PDF文档。
鼠标指针悬停在JPG图片上,文件缩略图极小,模糊一片,只能辨认出一些跳动的色块和扭曲的形状。但仅仅是那模糊的轮廓,就足以让陆泽凛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闭着眼点开了它。
高分辨率图片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刺目的灯光,狂热的喧嚣仿佛穿透屏幕扑面而来!照片明显是在赛道上抓拍的,光线有些晃动,焦点也不太实,但画面冲击力惊人。背景是模糊的、高速掠过的彩色广告牌和攒动的人头。画面中心,一辆通体哑光黑、线条流畅如猎豹的改装跑车正以近乎失控的姿态,咆哮着冲过一个陡峭的弯道!车身大幅倾斜,内侧的两个车轮几乎离地,轮胎与粗糙的柏油路面摩擦出大团呛人的白色烟雾,像濒死野兽吐出的最后气息。车身上喷涂着一个张扬的、燃烧火焰般的银色字母——“**C**”。
陆泽凛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急剧收缩。
他猛地移动鼠标,几乎是粗暴地点开了下一张。
同样是赛道,气氛却截然不同。似乎是赛前准备区,光线柔和许多。三个年轻的身影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背景是那辆桀骜不驯的黑色跑车。左边是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眉眼冷峻、嘴角却难得勾起一抹清晰弧度的陆泽凛(二十岁的他)。右边是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笑容温煦如冬日暖阳的沈聿白(同样二十岁)。而中间,被他们两人一左一右揽着肩膀的,是一个身材劲瘦、穿着红黑相间赛车服的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几缕不羁的刘海垂落在饱满的额前。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容灿烂得晃眼,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快乐和飞扬的神采。他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陆泽凛肩上,另一只手则比了个张扬的“V”字手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仿佛能点燃空气的热烈生命力。
**陈辰(C)**。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陆泽凛灵魂都在战栗。
照片下方,一行潦草却充满活力的手写字迹刺入眼帘:
**“凛哥,白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你们永远的冠军小辰!”**
“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
陆泽凛像是被照片里那过于刺眼的笑容灼伤,又像是被那行字狠狠捅了一刀,身体猛地后仰,撞得沉重的真皮座椅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恐慌,一拳砸在键盘上!电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那张凝聚了所有快乐、青春与死亡前奏的照片被粗暴地掐灭。
办公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他僵硬的、剧烈起伏的轮廓。
死寂。
只有他自己如同破败风箱般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声声,敲打在冰冷的墙壁上,也敲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盯着漆黑的屏幕,仿佛那里面随时会爬出什么噬人的怪物。
七年前的画面,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引擎最后的悲鸣,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加州,圣塔莫尼卡,太平洋海岸公路。深夜。*
*狂风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狠狠抽打着悬崖边的护栏。改装跑车引擎的嘶吼撕裂了海浪的呜咽,两道刺目的车灯如同疯狂舞动的光剑,在盘山公路上追逐、撕咬。*
*“陆泽凛!你他妈就是个懦夫!” 车载通讯器里,陈辰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高速带来的肾上腺素而尖锐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不敢承认!你怕什么?怕别人说三道四?还是怕你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子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陆泽凛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驾驶着另一辆性能稍逊的跑车,紧咬着前方那辆如同黑色闪电般疯狂冲刺的改装车。后视镜里,沈聿白驾驶的第三辆车正拼命追赶,试图插入他们之间。*
*“陈辰!停车!听见没有!立刻停车!前面是急弯!” 沈聿白焦急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泽凛!别刺激他!”*
*“我懦夫?!” 陆泽凛对着通讯器低吼,声音里压抑着同样炽烈的怒火和一种被戳穿隐秘的狼狈,“那你是什么?一个只会用速度和危险来逃避现实的疯子?!我们三个人这样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算什么?!别人说得还不够难听吗?!”*
*“不清不楚?!陆泽凛!” 陈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彻底激怒的绝望和疯狂,“原来在你心里,我他妈一直就是个‘不清不楚’的玩意儿?!是你们这对‘好兄弟’之间见不得光的‘小三’?!哈!哈哈哈哈!好!很好!”*
*通讯器里传来他疯狂的笑声,混合着引擎转速瞬间飙升到极限的尖啸!*
*“陈辰!不要!” 沈聿白凄厉的喊声被引擎的咆哮彻底淹没。*
*前方的黑色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在逼近那个标志性的、近乎九十度的死亡弯道时,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狠狠踩到了底!车尾灯在陆泽凛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划出一道决绝而妖异的血色弧线,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护栏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咆哮的太平洋!*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悲鸣!*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悬崖,发出空洞而永恒的呜咽。*
回忆的终点,定格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死寂上。
“呃啊——!”
陆泽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低吼。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几乎掀翻了沉重的办公桌!他踉跄着扑向墙角的恒温酒柜,粗暴地拉开柜门,甚至没去拿杯子,直接抓起一瓶还剩大半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用牙咬开瓶盖!
辛辣刺鼻的液体如同燃烧的熔岩,被他不管不顾地狠狠灌进喉咙!浓烈的酒精灼烧着食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更加凶狠地仰头猛灌,仿佛要用这灼烧的痛苦来镇压灵魂深处翻腾的血海和那几乎将他撕碎的、名为“凶手”的指控。
烈酒入喉,带来的不是麻痹,而是更加清晰的、血淋淋的画面。陈辰最后那个疯狂而绝望的眼神,沈聿白冲下车时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惊骇和崩溃的脸……还有他自己,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灭顶般的恐惧和……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悔恨。
“为什么……” 他靠着冰冷的酒柜滑坐到昂贵的地毯上,昂贵的威士忌酒液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衬衫前襟。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沙哑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低低回荡,像濒死之人的呓语,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暴戾,“……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那么疯……为什么……”
***
城市的另一端,灯火阑珊处,隐藏着一片闹中取静的艺术园区。一栋由旧厂房改造、极具工业风与现代感融合的建筑顶层,还亮着灯。
这里是“白·屿”设计工作室的核心区域,沈聿白的私人创作空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静的夜色,室内则流淌着舒缓低回的爵士乐。空间开阔,挑高惊人,裸露的混凝土立柱与温润的原木、柔和的灯光巧妙结合,处处彰显着主人独特的审美品位。巨大的工作台上铺满了设计草图、材料色板和精致的建筑模型,角落里甚至摆放着一台半成品的流线型概念摩托。
然而,此刻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却是工作台正中央,一张被台灯暖黄光束单独打亮的A2素描纸。
纸上是一幅精细的手绘头盔设计草图。线条流畅、结构精准,充满了力量感与速度美学。主体是深邃的午夜蓝,如同无垠的宇宙,其上点缀着细碎的、仿佛会呼吸的银色星辰。头盔两侧,用极富张力的笔触勾勒出两簇升腾的、燃烧的火焰纹路,火焰边缘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冰蓝色,象征着速度与激情的极致碰撞,又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头盔顶部预留的位置,本该喷涂车手标志的地方,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张扬的草写字母——“**C**”。
沈聿白没有坐在工作台前。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斜倚在靠窗的一张宽大舒适的布艺沙发里,长腿随意地搭在脚踏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目光却越过杯沿,长久地、近乎凝固地,落在那张头盔设计图上。
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清俊的侧脸线条,却照不进他深潭般的眼底。那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雾霭,仿佛灵魂已经抽离,飘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时空。
七年了。这张图,像一个未完成的诅咒,一个凝固的时间节点,始终停留在这里。
他记得陈辰第一次看到自己随手涂鸦的头盔概念图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的、孩子般纯粹的惊喜和渴望:“白哥!这太酷了!比F1那些赞助商涂装帅一百倍!给我!给我设计一个!我要戴着它拿下下一个冠军!独一无二的!”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笑着应允:“好啊,等你这赛季拿了总冠军,我就把它当礼物送你。”
少年兴奋地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带着机油和阳光的味道,声音雀跃:“一言为定!白哥你等着!有你和凛哥看着我,冠军一定是我的!”
后来,草图有了雏形,色彩方案几经修改,材料也选定了最顶级的碳纤维预浸料……只差最后一步,完成定稿,然后送去意大利那家顶尖工作室进行手工打造。
可那最后一步,永远地停在了七年前那个充满海腥味和引擎悲鸣的夜晚。
冠军没有了。
礼物没有了。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总是喊着“凛哥”、“白哥”,用热情和速度照亮他们留学生涯的少年……也没有了。
沈聿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瓷壁刺激着皮肤。心脏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而钝重的抽痛。那痛楚并不尖锐,却像藤蔓一样缓慢而顽固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悬崖边刺眼的警灯,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被冰冷的海水冲刷着,救援直升机螺旋桨刮起的狂风……还有陆泽凛。
陆泽凛站在警戒线外,浑身湿透(他跳下去试图救人,被救援队强行拖了上来),脸色是死人般的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被那黑暗的海水彻底吞噬。当警察拿着陈辰随身物品的密封袋走过来时,陆泽凛的目光落在里面一个被海水浸泡、印着火焰赛车图案的钥匙扣上时,他猛地转过身,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那一刻,沈聿白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失去了一个至交好友,更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变成了行尸走肉。而他们之间那条名为“兄弟情谊”的纽带,也在那晚被陈辰决绝的车轮和陆泽凛崩溃的呜咽声中,彻底碾碎。
从那以后,陆泽凛看他的眼神,除了冰冷的恨意,再无其他。仿佛他沈聿白,也是那个将陈辰推向死亡的帮凶之一。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苦涩的自嘲叹息,从沈聿白唇边溢出,消散在静谧的空气里。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张承载着太多回忆与痛楚的工作台。暖黄的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比沉重的迟滞感,轻轻拂过图纸上那个飞扬的“C”字。指尖下的线条冰冷,如同墓碑上的刻痕。
良久。
他终于收回手,眼神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彻底沉寂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芜。
他拉开工作台最下方一个厚重的、带密码锁的金属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陈旧的、无关紧要的票据和几支备用绘图笔。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凝聚了所有未竟之诺和灼心之痛的头盔设计图卷好,用一根朴素的蓝色丝带系住。
动作缓慢,轻柔,像是在为一个逝去的灵魂举行最后的仪式。
然后,他将这卷图纸,轻轻地、郑重地,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咔哒。”
“咔哒。”
“咔哒。”
三道机械锁舌依次弹回,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将这个未完成的遗作,连同那段血色的青春和无法愈合的伤痕,一同锁进了永恒的黑暗深处。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映在沈聿白沉静的眼底,却照不进一丝光亮。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温润却冰冷的玉雕。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松节油和铅笔石墨的味道,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被埋葬的过往。
夜,还很长。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在七年后的这个夜晚,因着各自尘封的灼痕,显得更加幽深,更加不可逾越。